异变突生——
一群人朝著兰斯冲了上来。
逻辑上是讲得通的——他们不除掉野人这游戏没法玩了——但操作起来路线很诡异:他们和兰斯隔著国王那座小山一样的躯体,看来他们是打算踩著国王衝过来了。
兰斯立刻意识到,针对国王的布局发动了。
史塔克家的侍从们也意识到了,拼命往过跑,但还是启动慢了几秒。而那些贵族小伙子懵逼了一会儿后也决定衝上来围殴兰斯——他们可不知道那个肉山是国王,再说了,他全身著甲,被踩几脚也不会怎样。
当然不会简简单单是踩几脚了……兰斯已经看见一个重甲的哥们全身跃起,带著全身重量,要用战锤一样的铁靴子砸在劳勃的胸膛上。
兰斯前跨一步,跨立在劳勃身上,肩膀一顶,把落下的装甲炸弹撞开,隨即捡起战锤,一锤子把另一个佣兵锤飞,那个倒霉蛋像个破布袋子一样飞出去几米远,落地喷出大口鲜血,胸膛深深凹陷,眼看活不成了。
兰斯站立在国王的身前。
佣兵们面面相覷,踌躇了一阵,纷纷放下了武器——任务肯定是完不成了,至於把命搭上吗?
兰斯向著看台举起了战锤。
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看台上的奈德把全身的力从攥紧围栏的手指上卸掉,他差点站不稳。伊林爵士那张没有舌头的嘴半张著,呆立一侧。巴利斯坦已经恢復了绷紧的姿势——他从围栏外远远地朝兰斯点了下头,那个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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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没死。但伤势不轻。
战锤的握柄震裂了劳勃的虎口,落下的时候,他小山一样沉重的身体又压断了自己两根肋骨。派席尔大学士连夜调製了分量近乎危险的罌粟花奶,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才让这头被疼痛折磨得暴跳如雷的困兽稍微平息了一些。
劳勃並未因此怨恨兰斯。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角斗是按公平规则进行的,而他败在了公平的一击之下。更何况,兰斯跨立在他身体上方替他挡下了一切的画面,在看台上的人也许看不真切,但躺在尘土里抬著头、从兰斯两腿之间亲眼目睹了每一记致命攻击的劳勃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任何发怒的理由。他没有在竞技场里向任何人公布自己的国王身份,任何人对他的攻击都可以用“不知情“三个字一笔勾销。
首相的比武大会在一片议论声中落下了帷幕。国王亲自偷溜进混战被打飞的消息,和银髮野人举起战锤的画面,成了从君临酒馆到北境冬火炉边口口相传的最热话题。但对兰斯来说,传递最重要信息的只有那一句话:他获得了自由。
“感谢你履行了承诺。“
在御前会议正式做出释放兰斯的决定之后,奈德亲自来到首相塔楼上那个小房间里登门致谢。
“应该做的。”
“不。御前会议的要求仅仅是让你用比赛的奖金赔偿君临的损失。保护国王——远远超出了这条律法能对你提出的任何要求。我们理应给你更多。”
奈德的灰眼睛里没有半点南方式的外交辞令偽装。但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本来打算让国王在贝勒大圣堂——以国王的名义——亲自封你为骑士。但这项动议被王后阻止了。”
他顿了顿。
“王后的意思是,你救了国王这件事没法公之於眾。证据不足,找不到那几个佣兵背后真正指使他们的人。贸然公开——非但不能给你贏来公正的讚誉,反而只会引发混乱,打乱追查真凶的全部步调。”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藉口,王后只是记恨这个野人让她弟弟——詹姆爵士——丟了面子。
奈德站起身。那把临冬城的巨剑——瓦雷利亚钢铸成的“寒冰”——从他腰间被抽出来的时候,剑刃在昏暗的烛光中泛著一道道深色的波纹。
“所以——我很抱歉地请问你:你是否介意由我——临冬城公爵、北境守护、国王之手,史塔克家族的奈德·史塔克——来册封你为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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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r lance,他终於有了在这个世界合法行走的头衔。
在受封之后,还需要由七神教会的教士为这位新晋骑士涂抹圣油。兰斯藉机提出想亲自走走君临的大街——他想用自己的双脚感受一下这座城市。奈德没有反对。兰斯只叫了科本隨行,以备万一碰上听不懂的话。
他们徒步穿过君临的时候,兰斯第一次认真地闻到了这座城市的味道。那是一种层层叠叠的气味:最底层是护城河的淤泥与腐水,往上叠了一层麵包铺和烤饼摊子飘出的焦香,最上层是人群的气味——汗、香水、劣酒、马粪。这几种味道不是混合在一起的,而是像按年份压成的沉积岩,一层摞一层。
“我的长相特別奇怪吗?”
兰斯隨口问科本。他注意到路上几乎一半的人在扭头盯著他。
“哦——您確实容貌出眾。但我恐怕,他们主要还是因为最近的传言。”
科本已经把兜帽拉得低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声音从帽子里闷闷地飘出来。他们两个在熙熙攘攘的君临大街当中,周围宽宽鬆鬆地空出了一圈真空地带,没有人愿意挤进来。
“传言?”
“由於您在比武大会上的出色表现——眼下君临正流传著一种说法:坦格利安家的龙死后,灵魂转生成了一个银髮的人形,回到这片大陆来推翻当初毁灭了它家族的仇人。龙当然是不会转生的。但如果一个人能徒手拆掉城门、单手停住国王的战锤、在混战中毫髮无伤地站到最后——对这块大陆上的人们来说,能联想到的唯一解释,自然就是龙。”
“真是恶毒的传言。”
兰斯的语气实事求是,而非愤怒。谁不知道劳勃·拜拉席恩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坦格利安家?
但他並不在乎。他没有走政治路线的任何打算。他需要完成的目標一如既往:儘快接触到这个世界的超自然力量,找到返回交界地的路径。这片大陆很热闹,很鲜活。但那个濒死的世界有他的牵掛。
贝勒大圣堂是一座纯粹的信仰產物:七座白塔,水晶穹顶,近千级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一路从山丘顶部铺到街道边上。以兰斯在交界地浸泡了那么久的眼光来看——和那些真正需要神力才能完成施工的奇蹟建筑相比,它仍然只是一堆切割讲究的白色石头。
他在大圣堂巨大的厅堂之间简单绕了一圈。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照射进来,空气中有蜡烛和没药混合的温热气味。然后他被引到了一间僻静的小室,进行圣油仪式。引领他的教士默默退下。片刻之后,走进来一个身穿粗布未染色长袍的灰发老人。单从穿著上看,他像是从跳蚤窝隨便拉来的一个流浪汉。
“欢迎你,异大陆的来客。”
“你为什么说我来自异大陆?”
“我去过现在已知的每一块大陆。从维斯特洛到厄斯索斯,从颤抖海到夏日之海。但我从来没有听过你所使用的语言,也从来没有见过如你一般的战士。”
老人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
“你听到过我说话?”
“麻雀无处不在。”
他没有看旁边的科本一眼。他绕著兰斯慢慢地踱步,粗布袍的下摆擦过石板地,发出的声音比他的脚步声还大一些。
“既然您来自另一个大陆——那里是否有七神?”
“没有。”兰斯坦然的回答。他知道虽然七神是这个大陆的主流信仰,而且排斥其他信仰,但好在没发展到把异教徒绑上火刑架的地步——兰斯在团体战中遭遇的那位红袍僧信仰的就是狭海对面的红神,也不妨碍他成为国王的座上宾。
“您是否了解七神?”
“略有所知。”
科本给自己上过课——七神,科本说过,没文化的愚夫愚妇们会认为他们是七个不同的神,实际上是一个神祗的七种不同形態,代表著七种不同的德行。但兰斯甚至没记住七个神是哪七个。
“您不必紧张。”老修士看出了兰斯的心虚,“七神和您一样,是从另一块大陆来到了维斯特洛……那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您知道,人类的生命过於短暂,我们往往將几十年前才出现的东西视为一直存在,又容易把曾经存在上千年、刚刚消失几十年的东西视为没有存在过。”
这句话有些复杂,兰斯没有听太懂,但他知道这个老头是在讲一些宗教道理,所以默默点头。
老人笑了笑。
“虽然从来没有教士拒绝为受封的骑士涂抹圣油——別担心,我也不打算违例——但你要知道,你是我亲手行过仪式的头一位异大陆骑士。在你行礼之前,我是否能问你一个问题?”
“当然。”
兰斯隱约觉得——自己可能触发了什么重要的支线。虽然这个世界没有赐福引导,但交界地教会了他如何辨认那些能让命运脱轨的瞬间。
“你觉得,什么是骑士?”老修士问了一个非常宽泛的问题,看到兰斯有些迷惑的表情,他补充了一句:“你刚来到这个大陆,但你应该已经听说过骑士的准则,也见过一些骑士的行为,你觉得他们是否相符?”
“我见过的还太少,但准则一向没办法被完全遵守。”
“你冷静得像个学士,这在骑士中可不多见……你无疑掌握著力量,你希望把这些力量用於什么用途?”
“回家。”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理所当然。每个人都想回家。每一个人。”
他又转了半圈。然后他停下来,拐杖的尾端轻轻点在地面上。
“假如——你为了回家,不得不捲入这片大陆的什么纷爭。而在那些纷爭中,你为了你的目標,可能必须去做一些和骑士准则相违背的事。你会怎么做?”
“我不觉得回家这件事必然和骑士准则衝突。”
老人的態度没有退让。他只是礼貌地等在那里,静静地站著,等兰斯把下半句话补上。
兰斯想了想。
“如果衝突了——那一定是有人在中间做了不该做的事。我打烂那个人的脑袋就行了。”
一片短得几乎听不出来的寂静。然后那个灰布袍的老人仰起头,笑了。笑声在白色大理石壁上来回弹了三四下,像一只顽童扔出的皮球。
“说得好!我们的目標本来就不应该和骑士精神发生衝突——如果衝突了,那一定是有人在从中作梗。兰斯爵士,感谢你的启示。”
他转身走向圣油台。
“请稍候。我这就为你涂抹圣油。”
“我应该有资格知道——这位为我行仪式的修士,该如何称呼吗?”
兰斯觉得这个人不会只出现一次。
老人背对著他,低头调油。那座古老的圣油铜钵里,乳香和橄欖油缓慢地融合在一起,发出沙沙的搅拌声。
“他们叫我——大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