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还在烧。
这比村口掛白布更让我不舒服。
荒村里掛白,可能是嚇人的把戏;纸碗冷饭,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摆给我们看。可香火不一样。香烧到一半,说明摆东西的人离开没多久。
也许就在我们车灯照进柳树洼之前,他还站在这棵老槐树底下。
老疤刘缩在车门边,压著声音问:“二河,咱现在走还来得及不?”
关小满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
他看著村口那条白布,脸色也不好看。
我推门下车。
夜风一下灌进衣领里,冷得我肩膀缩了一下。柳树洼比云州冷,也比黑水沟冷。这里的冷不是天气,是地气。村子荒久了,活人的味儿少,风一过,全是土墙、枯草、旧木头的味道。
我走到老槐树下。
那条白布系在断枝上,打的是活结,一扯就能开。布是新白布,不是村里旧衣服撕的,边缘平整,像刚从店里买来裁开的。
纸碗放在树根边。
半碗冷饭,三炷香。
香灰落在饭上,灰白一层。
我蹲下看了一眼,没有碰。
老疤刘跟在我后面,离得很远,脖子伸得像要断。
“这饭是给谁吃的?”他问。
我说:“死人。”
他咽了口唾沫:“死人还吃米饭?”
关小满从车上下来,关了车门:“你要是不挑,也能吃。”
老疤刘骂道:“你这嘴真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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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小满没理他,走到老槐树旁边,看著香:“刚点没多久。”
我点头:“最多半个小时。”
关小满抬头往村里看:“那人可能还没走远。”
柳树洼一片死寂。
村口往里,是一条被荒草吞了一半的土路。两边的院墙塌得七七八八,有些门框还立著,有些只剩黑洞洞的门口。夜色压下来,那些门口像一张张没闭上的嘴。
我问关小满:“你以前来过这里?”
他沉默了一下:“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我爹出事后。”他说,“那时候村里还有两户人没搬。我来问过,有没有人见过我爹那晚拉谁进山。”
“问出来了吗?”
关小满摇头:“没人承认见过那辆车。可我爹的车就是从这条路进去的。”
我看向村北。
村北有一道山口,黑乎乎的,像被刀砍开的缝。十年前,我们就是从那里进山,再往里走一段,就是娘娘坟的方向。
师父那晚走在最前面。
他菸袋没点,只夹在腰后。罗九爷跟他並排,沈青禾在后面抱著帐包。我那会儿二十二岁,自以为见过些场面,走路都比別人快。
现在想想,年轻人很多时候不是胆大,是不知道怕什么。
老疤刘忽然拍了我一下。
我回头,他指著老槐树另一边:“那是不是还有东西?”
我绕过去。
树根后面压著一张黄纸。
黄纸折成三角,拿一块石头压著。纸角露出来一点,上面有暗红色的印,不知道是硃砂还是別的什么。
我没马上拿。
师父以前教过,下地前看见不明不白的纸,不要伸手就碰。不是怕纸上有鬼,是怕纸上有药、有灰、有针,也怕有人借你碰纸这一动作做文章。
我从兜里拿出线手套戴上,才把石头挪开。
黄纸展开,里面没有字。
只有一个摺痕。
三折压边,边口朝里。
跟假钞一样。
老疤刘凑过来:“又是假钱那套?”
我说:“不是钱,但意思差不多。”
“啥意思?”
我看著黄纸上的折法:“有人告诉我,这里也有假人,不能相信”
老疤刘脸色更白:“这荒村里除了咱仨,还有谁?”
关小满冷冷道:“刚才点香的人。”
老疤刘嘴角抽了抽:“你俩聊天能不能別一句比一句阴?”
我把黄纸收起来,忽然发现黄纸背面沾著一点黑泥。
那泥不一样。
柳树洼这地方的土偏黄,干,踩上去发硬。黄纸背面这点泥却发黑,湿,带一股淡淡的腥味。
这味道我太熟了。
地下的泥。
而且不是普通坟头土,是封在深处很久、突然见了风的泥。
我把黄纸递到关小满鼻子底下:“闻。”
他皱眉闻了一下,脸色沉了沉:“老坑泥。”
老疤刘惊道:“你也懂?”
关小满说:“我不懂墓,我懂路。阴山这边土什么味,我闻得出来。”
我看著村北山口:“点香的人刚从里面出来。”
老疤刘不说话了。
他再嘴贫,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有人抢在我们前面去了娘娘坟,又在村口留了白布、冷饭和黄纸。不是为了祭拜,是为了告诉我:陈二河,你来晚了。
我问关小满:“从这里到娘娘坟多久?”
“走路快一点,四十分钟。”他说,“但夜里不好走。”
“车能进吗?”
“进不了。”关小满指了指村北那条土路,“前头有塌沟,车过去容易陷。”
老疤刘马上接话:“那我看车。”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补充:“我是说,为了后勤安全。万一咱仨都进去,车让人开走咋办?这荒郊野岭的,到时候跑都没法跑。”
关小满冷笑:“你就是怕。”
老疤刘理直气壮:“怕咋了?怕说明我还想活。你们一个找爹,一个找师父,一个开车不怕死,一个刚出狱不怕死,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还惦记玉兰足道的会员卡。”
我说:“你不是还没办吗?”
“所以我更不能死。”他瞪我,“死前连卡都没摸过,多亏啊。”
“你丫是想摸卡吗?…”
这话要是在別处说,我可能会笑。
可在柳树洼村口,白布飘著,香火烧著,他这点贫嘴听起来反倒像给自己壮胆。
我没逼他。
“你留车上。”我说,“但別睡。车別熄火,灯別开。有人靠近,按三下喇叭。”
老疤刘一愣:“真让我留?”
“你不懂下面的路,跟著进去只会添乱。”
他表情一下复杂起来,又庆幸,又有点不服。
“谁说我添乱?”
我看著他:“你刚才看见白布,差点把关小满袖子拽破。”
关小满抬起胳膊看了一眼:“已经破了。”
老疤刘尷尬道:“我那是检查质量。”
我懒得理他,从车里拿出手电、雨衣和一根绳子。绳子不是为了干什么大事,就是夜里山路不好走,万一滑坡或者沟边塌了,能拉一把。
关小满也拿了手电,又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把短刀,插在腰后。
我看见了,但没说。
跑阴山夜路的人,身上没点东西,活不到现在。
临走前,我把黑木匣和信都留在车里,只把断铜铃、两张假钞、白帖和那张旧照片带在身上。
老疤刘看著我把黑木匣塞到座椅底下,紧张道:“这玩意儿放我这?”
“你不是看车吗?”
“我是看车,不是看棺材本。”
我说:“这东西比你命值钱。看好它。”
老疤刘一听“比命值钱”,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值钱也得有命花。”
我拍了拍车门:“別乱碰。”
“知道。”他立刻说,“我老疤刘这点规矩还是懂的。別人东西不乱摸,尤其是死人寄来的。”
我和关小满往村里走。
刚进村口,身后的金杯车门“咔”一声锁上了。
老疤刘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关小满回头看了一眼:“他真能守车?”
我说:“守不守得住另说,至少他跑得比咱们慢。”
关小满看我一眼:“你这朋友交得挺实在。”
“里面认识的。”我说,“能活著出来的,多少都有点本事。”
“他有什么本事?”
我想了想:“惜命。”
关小满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村里的路比我记忆里窄。
也可能不是路窄,是荒草长得太狠。十年前柳树洼虽然破,但还有人住。墙根下有柴火,院子里有鸡,村口还有个哑巴老头卖旱菸。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空院子。
走到村中间时,关小满忽然停住。
他把手电往左边一照。
那是一间塌了一半的土屋,门框上掛著半截红布。红布顏色很旧,像被雨水泡了很多年。
关小满说:“我来过这家。”
我问:“问你爹的事?”
他点头:“当年这里住著个老太太。她说没见过我爹的车,但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她说,柳树洼那晚不是进了一辆车,是出来了一辆车。”
我皱眉。
“什么意思?”
关小满摇头:“她不肯再说。第二年我再来,村里就没人了。听说老太太被儿子接走,没多久就死了。”
出来了一辆车。
这句话听著简单,却很怪。
关小满他爹那晚开车进柳树洼,后来车掉沟里,人死了。老太太却说,那晚有车从柳树洼出来。
那出来的车,是不是他爹那辆?
车上坐著谁?
我还没往下想,前面忽然传来“咔嚓”一声。
像有人踩断了枯枝。
我和关小满同时关掉手电。
村子里一下黑了。
风从塌墙间穿过,吹得草叶沙沙响。除此之外,再没有声音。
我慢慢蹲下,眼睛適应黑暗后,看见前面一处院墙后面,似乎有影子晃了一下。
关小满贴近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人。”
我点头。
不是鬼。
鬼不会踩断枯枝。
我们没有追,绕过那段墙,往村北山口走。可刚到山口前,我就停住了。
地上有纸。
一张又一张黄纸,从村口一路压到山口,每隔几步一张。夜风吹过,纸角轻轻抖,像有人在前面撒了一条路。
关小满低声问:“什么意思?”
我看著那些黄纸,心里慢慢沉下去。
“引路。”
“引谁?”
我说:“引我。”
山口外,黑暗更深。
最后一张黄纸压在一块石头下,纸上终於有字。
不是列印的,是手写。
字很丑,收尾很重。
像师父的字。
上面写著:
二河,坟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