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杯车衝进煤灰小道以后,后面那两束车灯就被甩开了一截。
关小满开车跟別人不一样。
一般人遇到烂路,会下意识踩剎车。他不踩,方向盘一打,车头贴著沟边过去。车轮压进坑里,整辆车咣当一声,老疤刘在后排被顛得差点撞到车顶。
他抱著塑胶袋骂:“关小满,你这车是往阴山开,还是往阴曹地府开?”
关小满没回头:“嫌顛你下去跑。”
老疤刘立刻闭嘴。
我坐在副驾,盯著后视镜。
后面的车灯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煤灰小道两边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三监方向还亮著一片白光。再往前,路越来越黑,像车头钻进了一张大嘴里。
关小满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半包烟,扔给我。
“点一根。”
我说:“你开车还抽?”
“不开车的时候更抽。”
我拿了一根叼上,点著以后递给他。
他接过去吸了一口,眼睛没离开路面。
老疤刘在后面嚷嚷:“给我也来一根,我压压惊。”
关小满说:“你別抽,一会儿吐车上。”
“我老疤刘什么场面没见过?”
话音刚落,车又咣当顛了一下。
老疤刘捂著嘴,半天没吭声。
我回头看他:“见过这场面吗?”
他瞪我一眼:“你俩狼狈为奸是吧?”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危险,越得说两句没用的。不是为了逗乐,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著。真到了连废话都不敢说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就快断了。
关小满沿著煤灰路开了十几分钟,忽然关了车灯。
老疤刘在后排一下坐直:“你疯了?!”
车里瞬间全黑。
外面只有一点天光,路面看不清,沟也看不清。我手按住车门,心里也紧了一下。
关小满冷声说:“別嚷。”
车灯一灭,后面追车的光也没了方向。金杯车继续往前滑了一段,关小满猛地往右一拐,钻进一条更窄的小路。
这路不像车走的,倒像以前拖煤车压出来的野道。两边荒草擦著车身,沙沙作响。
又开了大概三分钟,他才重新打开车灯。
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追我们的车。
老疤刘长出一口气,瘫在后排:“我刚才差点把后事都想好了。”
我问:“想了啥?”
“想我那辆麵包车还欠人两个月租。”他说,“人死债没清,到了下面都抬不起头。”
关小满冷笑:“放心,你这种人到了下面,债主都嫌你穷。”
老疤刘气得想骂,又怕关小满把他扔下去,只能把话咽回去。
我看著前面的路,问关小满:“这条路通哪?”
“北关老煤场。”他说,“过了老煤场,上云阴省道。”
云阴省道,是云州通往阴山县的老路。
新路修好以后,走这条的人少了。跑长途的都爱走高速,只有拉煤车、黑车,还有不想被人看见的人,才会走老省道。
师父以前也走过这条路。
那时我刚跟他没多久,第一次去阴山北边。坐的是一辆破桑塔纳,司机一路骂我们晦气。师父坐在后排闭目养神,手里盘著一只铜钱,快到阴山县时才睁眼,说了一句:“二河,记路不靠眼,靠鼻子。”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才知道,阴山路上的味道不一样。
云州城里是烟火味、油味、铁锈味。越往阴山走,风里就慢慢有了石头味、煤灰味,还有一种乾冷的土味。那味道像老坟上刚翻开的土,闻一次就忘不掉。
现在,这味道又要回来了。
金杯车上了云阴省道后,速度稳了下来。
路两边黑沉沉的,偶尔能看见废弃的加油站、关著门的小饭馆、路边一排排黑洞洞的杨树。夜里的北方省道很空,车灯照出去,路像一截一截被剖开的肠子。
老疤刘缓过劲来,又开始嘴贫。
“二河,我跟你说,等这趟活完了,我得去玉兰足道压压惊。”
我说:“正经地方吗?”
他说:“正经我压什么惊?”
关小满从后视镜里看他:“你还有这心思,说明不够怕。”
老疤刘说:“怕也不能耽误人有理想。人活著,总得有点奔头。”
我说:“你的奔头挺低。”
“低怎么了?低的好实现。”他靠在车壁上,“不像你,一出来就奔娘娘坟,目標高得嚇人。”
这句话说完,车里安静了一下。
娘娘坟三个字,不適合拿来开玩笑。
老疤刘自己也知道,咳了一声,换了个姿势。
关小满开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没进阴山县城,只在县城外的黑水沟停了一次。
黑水沟不算村,就是省道边一片旧房子。以前靠拉煤车吃饭,有修车铺,有小饭馆,还有几间能住人的土楼。后来矿停了,人也散了。现在路边只剩一块掉漆的牌子,写著“黑水沟便民服务点”。
便民不便民不知道,反正看著不像给活人方便的。
关小满把车停到一间废修理厂后院。
院里堆著旧轮胎、半截车壳、几只空油桶。墙塌了一角,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铁皮门吱呀响。
他说:“今晚在这儿歇。”
老疤刘看了眼四周:“这地方能睡人?”
关小满说:“能睡。”
“有床吗?”
“有地。”
“有被吗?”
“有车。”
老疤刘看向我:“二河,我现在要求不高,有个女鬼给我倒杯热水都行。”
我说:“真有女鬼,你敢喝?”
他认真想了想:“看长得咋样。”
关小满骂了句:“没出息。”
我们就在车里凑合了半夜。
说是睡,其实谁也睡不踏实。我靠在副驾上,手里攥著那只白帖。眼睛闭上,就看见信上的字。
明晚子时,回娘娘坟。
师父留下的包裹,罗九爷的钱,沈青禾的钥匙,顺发七號房的暗格,关小满父亲的车票,都往同一个地方指。
柳树洼。
我不信鬼,可这一串事像一根线,线头在別人手里,另一头拴在我脖子上。
天亮前,外面起了雾。
阴山北边的雾和云州不一样。云州的雾是灰的,带著烟味。这里的雾发白,冷,贴著地走。修理厂院子里那些废轮胎被雾一罩,像一圈圈趴著的人影。
老疤刘醒得最早。
他揉著腰骂:“我昨晚梦见自己结婚了。”
关小满正在擦挡风玻璃,隨口问:“新娘是谁?”
“没看清。”老疤刘说,“盖头一掀,是罗九爷。”
我差点被烟呛到。
关小满也笑了一声:“你这梦比娘娘坟还脏。”
老疤刘一脸认真:“所以我醒了。再不醒,我清白没了。”
这一笑,车里的冷气散了一点。
白天我们没乱动。
关小满说,白天进柳树洼容易被人看见。阴山北边虽然村子荒了,但路上还有採石场、林场看门的、跑山货的。明面上没人,暗处未必没眼。
我们在黑水沟躲了一天。
中午吃的是关小满车里备的压缩饼乾和矿泉水。老疤刘嫌饼乾噎,关小满说:“嫌噎就別吃。”
他立刻吃得很香。
下午四点多,天又阴了。
关小满检查了一遍车,往油箱里补了油,又把后排的旧棉被掀开。下面压著几样东西:手电、电池、绳子、雨衣,还有几双旧胶鞋。
老疤刘看见胶鞋,脸色不太好:“这配置不对啊,我不是说好了只看车吗?”
我说:“没人让你现在穿。”
“那什么时候穿?”
“需要的时候。”
他嘆了口气:“你们说话都一个毛病,跟算命似的,听完叫人害怕。”
傍晚七点,关小满发动了车。
从黑水沟再往北,就不走省道了。车拐上一条窄水泥路,路面坑坑洼洼,两边是荒坡和枯树。再走一段,水泥路没了,变成土路。
关小满开得慢了。
他说:“前头就是柳树洼的老路。”
我看向窗外。
天还没黑透,远处山影压在地平线上,像一排蹲著的人。路边有旧电线桿,有几根已经倒了,电线垂在草里。再往里走,手机信號开始断断续续。
老疤刘拿著手机晃:“没信號了。”
关小满说:“有信號才怪。”
“那出事咋办?”
“靠嗓子喊。”
“喊谁?”
关小满看他一眼:“看谁爱听。”
老疤刘闭嘴了。
车继续往前。
大概晚上八点半,我们看见了柳树洼。
那是个荒村。
村子夹在两道山樑之间,土墙院子一排排塌著,屋顶有的没了,有的只剩半边。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被雷劈开一半,黑焦焦的,另一半还立著。
我看见那棵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
十年前,它就是这个样子。
不,十年前它还没这么黑。
我记得那晚师父坐在树下抽菸,菸袋锅一点一点亮。他看著北边山口,对我说:“二河,进了山,別乱说话。”
我问他:“怕惊著死人?”
他说:“怕惊著活人。”
现在想想,那句话不是隨口说的。
关小满把车停在村口外二十来米,没往里开。
他说:“到地方了。”
老疤刘探头看了一眼:“这村没人吧?”
没人。
至少看起来没人。
村里没有灯,没有烟,没有狗叫。风从空院子里穿过去,吹得破门板哐当一声响。
可我很快发现不对。
村口老槐树上,掛著一条白布。
白布很新。
夜风一吹,白布在树枝上飘起来,像有人伸出一只白手。
老疤刘声音发紧:“这啥意思?”
我盯著那条白布,慢慢说道:“荒村掛新白,多半是有人借死人名义办活事。”
关小满看我一眼:“你师父教的?”
我点头。
老疤刘问:“那活事是啥事?”
我没回答。
因为我看见白布下面,放著一只纸碗。
纸碗里有半碗冷饭。
饭上插著三炷香。
香还没烧完。
火星在夜色里一点一点亮。
说明这里刚有人来过。
就在我们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