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小满走后,我和老疤刘没急著回车上。
老侯羊汤前头人多,后门这条窄巷却冷清。巷子尽头通著河西停车场,另一头是汽修铺后墙,墙根下堆著废轮胎和破油桶。风一吹,油桶里积的雨水晃了晃,映出一小块灰天。
老疤刘伸手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到,骂了一句:“这一天过得,比我在里面踩缝纫机还累。”
我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瞪我:“你能不能別老拿这话试我?我胆小,但我不傻。现在跑,跑得了吗?”
我没接话,往巷口看了一眼。
停车场那边有个穿灰外套的人,正站在一辆白色麵包车旁边打电话。那人低著头,帽檐压得很低,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灰外套。
我心里一沉。
老疤刘顺著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立刻变了:“顺发二楼那个?”
“看不清。”
“要不要过去问问?”
我看了他一眼:“你问?”
老疤刘立刻闭嘴。
那人打完电话,抬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躲。
躲得太快,反倒让人知道你心虚。
他看了两秒,转身钻进白色麵包车。车没有马上开走,只是亮了一下剎车灯。
我说:“走。”
“去哪?”
“先別回你车上。”
老疤刘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
他那辆银灰色麵包车停在停车场角落,早就被人看见了。现在回去,就等於把脖子伸给对方。
我们从窄巷另一头出去,绕到汽修铺前面。
汽修铺叫老冯补胎,门口掛著一串旧轮轂,地上全是黑油印。一个中年男人正蹲著给货车补胎,嘴里叼著烟,看见老疤刘,抬手打了个招呼。
“疤子,又欠钱来了?”
老疤刘脸上一僵:“冯哥,给点面子。”
老冯笑了一声,继续补胎。
我没停,带著老疤刘往五一路方向走。
河西桥南到五一路有一段乱街,卖二手手机的、修鞋的、收废品的、卖旧家电的,铺子挨著铺子。这里人杂,眼也杂。真有人跟,最容易看出来。
师父以前说过,甩人不是拼腿,是拼路。
你走大路,跟你的人也走大路。你钻小巷,跟你的人也钻小巷。最好的法子,是让他以为自己还能跟得住,再让他在最热闹的地方丟了你。
我和老疤刘先在路边买了两瓶水。
买水的时候,我从便利店玻璃门上看见,那辆白色麵包车慢慢从停车场口开了出来。
车不快,隔著三四十米。
老疤刘也看见了,嘴唇动了动:“真跟啊?”
“別回头。”
“我没回。”
“你声音都抖了。”
他骂我一句,拧开水猛喝了一口,差点呛著。
我带他进了五一路小商品市场。
这地方跟南街不一样。南街卖旧货,讲究装;小商品市场卖便宜,讲究乱。里面过道窄,两边掛满衣服、皮带、袜子、充电线,摊主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在第一排买了顶黑色鸭舌帽。
第二排买了副十块钱的墨镜。
第三排买了一件土黄色马甲。
老疤刘看著我:“你这是要改行摆摊?”
我把帽子扣在他头上,又把墨镜塞给他:“戴上。”
“我戴这玩意儿像瞎子。”
“你不戴更像老疤刘。”
他不情不愿戴上。
我把那件土黄色马甲套在外面,又从塑胶袋里拿出旧夹克,反过来搭在胳膊上。衣服不算变装,但在人堆里,够让人多看两眼。
市场里人挤人。
我故意在几家摊子前停了停,討价还价,买了一卷胶带,两双线手套,一把小手电。这些东西不稀奇,跑夜路也用得上。
走到市场后门的时候,我从一家卖镜子的摊前借光看了一眼。
白色麵包车没进来。
但有个穿灰外套的人,站在市场入口处往里看。
不是顺发二楼那个。
这个人个子矮一点,走路不跛。
也就是说,跟我们的不止一个。
我心里冷了几分。
罗九爷的人也好,白帖那边的人也好,他们都已经把眼睛铺开了。
老疤刘小声问:“咋办?”
“出去。”
“他在门口。”
“所以走后门。”
小商品市场后门连著一条菜巷,白天卖菜,下午收摊后地上全是烂菜叶和水。我们从后门出去,拐进菜巷。
巷子里有辆拉菜的小三轮刚要走,车斗里空著,只剩几只塑料筐。
我走过去,递给车主五十块:“去北关废砖厂附近吗?”
车主看了我一眼:“不去,太远。”
我又加五十。
车主把钱收了:“上来。”
老疤刘愣住:“坐这个?”
我已经爬上车斗:“不然你想坐八抬大轿?”
他骂骂咧咧跟著上来。
三轮车一发动,整辆车都在抖。我们蹲在车斗里,塑料筐硌著腿,风从耳边刮过去,夹著菜腥味和柴油味。
老疤刘缩著脖子:“我这辈子头一回花钱坐拉菜车。”
我说:“你应该高兴。”
“高兴啥?”
“至少不是拉尸车。”
他脸色一白:“呸呸呸……你能不能別说这种话?”
我没再逗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现在下午四点多,离关小满说的晚上十点还早。我们不能太早去老砖厂,也不能一直在街上晃。
北关废砖厂在三监西边两公里,早几年就停了。那地方白天没人管,晚上更没人去。关小满把碰头地点选在那里,是为了避眼睛,也是为了试我们。
一个司机要是连客人有没有尾巴都不看,就不配跑阴山夜路。
三轮车出了五一路,往北关方向走。
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少。远处能看见三监那片高墙,墙头铁丝网在阴天里发黑。我上午才从那里出来,现在又绕回附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老疤刘也看见了,没说话。
过了北关外环,车主把我们放在一片烂尾楼旁边。
我给了钱,他掉头就走。
老疤刘站在路边,拍了拍身上的菜叶:“现在去哪?”
“等。”
“等到十点?”
“先找个地方。”
烂尾楼后面有一排废弃门面房,其中一家以前像是小饭馆,门头只剩半截,写著“晋味刀削麵”。门没锁,里面桌椅搬空了,地上有碎玻璃和菸头。
我们进去,把门虚掩。
老疤刘坐在墙角,终於忍不住问:“二河,你说跟咱们的是罗九的人,还是白帖的人?”
我说:“都有可能。”
“那他们会不会是一伙的?”
“现在不知道。”
“你能不能说点知道的?”
我看著他:“知道有人想让我去娘娘坟。”
“这不废话吗?”
“还知道有人不想让我带你去。”
老疤刘脸抽了一下:“这句能不能当没说?”
我靠在墙边,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出狱,包裹,顺发七號房,南街,罗九爷,第二张假钞,白帖,关小满。
线索不算少,但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件事。
娘娘坟。
师父十年前折在那儿,我坐了十年牢。现在有人用师父的名义,让我回去。
这不是查旧帐。
这是有人把旧帐摆到我面前,让我不得不翻。
老疤刘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我:“抽不?”
我接过来。
他给我点火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我吸了一口,说:“怕就睡会儿。”
“我睡得著吗?”
“睡不著也闭眼。今晚还长。”
老疤刘嘴上嘟囔,还是靠著墙闭上了眼。
我没睡。
我把那两张假钞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师父包裹里的那张,乾净,只有摺痕。
罗九爷给的那张,背面多了个“口”。
沈青禾说,口指帐房,也可能指另一个帐房。
但她没说明白。
我把两张假钞夹回身份证套里,正准备收好,外面忽然传来汽车声。
声音很轻。
车停在门面房外不远处。
老疤刘一下睁开眼。
我把手指竖到嘴边。
外面有人下车。
脚步声慢慢靠近。
一下。
两下。
三下。
最后停在门口。
我握紧了兜里的小手电。那东西不能当刀,但真要砸在人眼上,也能爭一秒。
门外的人没有进来。
他只是把一张纸从门缝下面塞了进来。
白色的。
老疤刘看见那张纸,差点骂出声。
我弯腰捡起。
纸上还是一个剪出来的小纸人。
背面写著一句话:
別甩了,路只有一条。
我看著那行字,心里反倒平静了。
他们跟丟过我们。
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们又找到了。
这说明他们不是神,也不是鬼。
是人。
只要是人,就会出错。
我拉开门衝出去。
外面空荡荡的,只有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正在掉头。车窗关著,看不清里面的人。车刚拐上北关外环,就加速开走了。
老疤刘跟出来,声音发乾:“还追吗?”
“不追。”
“那咋办?”
我把白纸人收起来:“按他们说的走。”
“啥?”
“路只有一条。”我看著老砖厂方向,“那就走给他们看。”
晚上九点半,我们离开废门面房。
天已经彻底黑了。
北关外环的路灯坏了几盏,远处三监高墙只剩一条黑影。再往西走,就是废砖厂。那地方以前烧砖,烟囱还立著,像一根断在夜里的黑骨头。
我们走到老砖厂后门的时候,正好九点五十。
后门铁皮锈得厉害,半边倒在地上。里面荒草齐腰,砖窑口黑洞洞的,风吹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辆深蓝色金杯车停在砖窑旁边。
车灯没开。
关小满靠在车门上抽菸。
他看见我们,第一句话不是问钱,也不是问路。
他说:“你们尾巴没甩乾净。”
我看著他:“你看见了?”
关小满把菸头扔在地上:“从河西桥南出来,至少两拨人跟你们。一拨是南街的,一拨我不认识。”
老疤刘骂道:“那你还让我们来这儿?”
关小满看他一眼:“不让你们来这儿,怎么知道跟你们的是几拨人?”
老疤刘噎住。
我问:“现在呢?”
关小满拉开车门。
车里没有座椅,后排铺著旧棉被,角落放著水、手电、绳子,还有两把工兵铲。铲子很旧,边缘磨得发亮。
他淡淡道:“现在换车,换路。”
“今晚去阴山?”老疤刘声音一下尖了。
关小满说:“不进柳树洼。先到阴山县外的黑水沟,明天白天躲著,晚上进山。”
我看著他:“为什么提前走?”
关小满望向老砖厂外的黑路。
“因为你们现在回云州,活不过明天晚上。”
他说完,钻进驾驶座。
我和老疤刘对视一眼。
他哭丧著脸:“二河,我能不能申请坐副驾?后面那两把铲子看著像给我准备的。”
我说:“少废话,上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老砖厂外头忽然亮了一下车灯。
有人来了。
关小满没有回头。
他一脚油门,金杯车从砖厂后门衝出去,沿著一条全是坑的土路往西开。
我从后窗看见,两束车灯追了上来。
老疤刘抱著塑胶袋,声音都变了:“二河,路上有人跟!”
我盯著后面的车灯,摸了摸內兜里的白帖。
“知道。”
“那咋办?”
我看向前方。
关小满握著方向盘,嘴角冷冷一扯。
“坐稳。”
下一秒,金杯车猛地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煤灰小道。
车身剧烈一顛,老疤刘整个人差点飞起来。
而我心里清楚。
从这一刻开始,云州已经在身后了。
我们真的往阴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