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疤刘把车开得很快。
河西桥那段路本来就窄,两边停著电瓶车和小货车,他一脚油门下去,车身晃得像要散架。我抓住扶手,说:“你要是想死,別带上我。”
他嘴硬:“我这叫甩人。”
“你这叫把自己送医院。”
老疤刘骂了一句,把速度降下来,眼睛还不停往后视镜里瞟。
我知道他怕。
其实我也怕。
不是怕那个灰衣服的人突然扑上来,而是怕他什么都不做,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著。明刀好躲,暗处的人最麻烦。他们不急著动手,说明他们知道我一定会往哪走。
车过了河西桥,拐进桥南停车场。
这里比早上更乱。几辆黑车横七竖八停著,车头上都贴著小纸条,写著去阴山、去高平、去老煤矿。旁边汽修铺的捲帘门半开著,里面有人拿气泵补胎,声音突突响。
老疤刘把车停在角落,熄火以后还没敢下车。
我问:“关小满在哪?”
他抬手往停车场最里面指了指:“那边有个小饭馆,叫老侯羊汤。跑夜路的都在那儿蹲活。关小满要是不出车,八成就在里面。”
我说:“走。”
老疤刘没动。
我看他一眼:“又怎么了?”
“二河,我先说清楚。”他压低声音,“关小满这人不好惹。他不是罗九爷那种体面人,他是浑人。你跟他谈事,別上来就硬。”
“我看著像很硬的人?”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看著像刚出来,还不怕再进去的人。”
我笑了一下,推门下车。
老侯羊汤在停车场后面,一间低矮平房,门口支著铁皮棚子。棚子下面摆著几张塑料桌,地上全是菸头和羊汤洒出来的油点。招牌被油烟燻得发黑,只剩“羊汤”两个字还算清楚。
我刚进门,就闻见一股羊膻味。
这味道不高级,但实在。热汤、蒜苗、辣椒油、烟味、汗味混在一起,比文玩城前街那些假檀香好闻。
屋里坐著七八个人。
有跑车的,有修车的,还有两个像拉煤的司机,脸上全是黑灰。我们一进去,几双眼睛同时扫过来。
老疤刘在河西桥南混了半年,多少有点脸熟。他硬著头皮冲柜檯喊:“侯叔,两碗羊汤,多放辣子。”
柜檯后面的老头抬眼:“欠的先还。”
老疤刘脸上一僵:“侯叔,我这不是带客来了嘛。”
老头冷笑:“你带神仙来,也得先还三十六。”
我从兜里抽出一张二十、一张十、一张五,又摸了几个钢鏰,放到柜檯上。
老头看了我一眼,收了钱,这才喊后厨盛汤。
老疤刘凑过来,小声说:“这钱回头我还你。”
“別回头。”我说,“现在还。”
他当没听见。
我找了张靠墙的桌坐下。
老疤刘坐在我对面,眼睛往屋里右角瞟。我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坐著一个年轻男人。
说年轻,也有三十左右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髮乱,脸很瘦,眼窝深,手指夹著烟,桌上放著半碗羊汤。最扎眼的是他左耳上戴著一个小银环,跟河西桥南这些粗人不太一样。
老疤刘小声说:“就是他。”
我问:“怎么叫小满?”
“生在小满那天。”老疤刘说,“本名关满仓,嫌土,后来自己改叫关小满。”
我看著角落那人。
他没看我们,低头喝汤,像屋里来的是两只苍蝇。
老侯把羊汤端上来。
我喝了一口,烫,辣,胃里一下暖了。
老疤刘还没喝,就被我踢了一下。
他苦著脸站起来,端著碗走到角落:“小满哥。”
关小满没抬头:“滚。”
老疤刘乾笑:“別啊,我这有个活。”
“你的活我不接。”
“这次真给钱。”
“你哪次不说真给钱?”
老疤刘脸红了:“小满哥,兄弟以前是困难……”
关小满终於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他眼神很冷,像常年跑夜路的人,看谁都先看是不是麻烦。
“去哪?”他问。
老疤刘看我。
我说:“阴山。”
关小满把菸灰弹进碗里:“阴山大了。”
“阴山县北边,柳树洼。”
屋里本来挺吵。
我说出柳树洼三个字的时候,旁边一桌人声音低了一点。
这变化很细,但我听见了。
关小满也听见了。
他把烟按灭,靠在椅背上:“不去。”
老疤刘急了:“钱好说。”
“钱不好说。”关小满盯著我,“柳树洼早没人了。那地方晚上拉活,十个里面九个不是活人。”
老疤刘脸一白:“你別嚇唬人。”
关小满笑了:“你怕就別问。”
我说:“我们只到村口。”
“村口也不去。”
“五千。”
老疤刘差点被羊汤呛死:“二河!”
关小满没动心:“五万也不去。”
我看著他:“你去过。”
他眼神一变。
老疤刘也愣了。
关小满缓缓坐直:“谁告诉你的?”
“你刚才说十个里面九个不是活人。”我说,“没去过的人,只会说那地方闹鬼。去过的人,才会那么说。”
关小满盯著我。
我继续说:“还有,你听见柳树洼三个字,先看的是门口,不是看我。说明你怕的不是那个地方,是怕有人知道你又接柳树洼的活。”
屋里彻底安静了一点。
老疤刘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没管他,只看著关小满。
这就是师父以前教我的,看人不看话,看反应。话能编,反应不好编。
关小满冷笑:“你挺会看。”
我说:“会一点。”
“南街来的?”
“算是。”
“罗九的人?”
“不是。”
“那你是找死的人。”
我笑了笑:“刚出来,还没活明白,谈不上找死。”
关小满眼睛眯了一下:“刚出来?”
我把释放证明一角露给他看,又很快收回去。
他看清了。
屋里其他人没看清。
关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外面说。”
他说完就往后门走。
老疤刘端著羊汤,左右为难。我说:“汤喝完。”
“啊?”
“钱给了。”
老疤刘赶紧喝了两口,烫得齜牙咧嘴。
我跟著关小满出了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堆著空啤酒箱和废轮胎。天还没黑,但云压得低,巷子里像已经入夜。关小满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问:“你去柳树洼干什么?”
我说:“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旧帐。”
他笑了:“去那地方找帐?你不如直接找坟。”
我没说话。
他看我一眼,笑意慢慢没了:“你真是去找坟的?”
我说:“你只管送到村口。”
“村口也不安全。”关小满说,“柳树洼那条路,导航不认,白天走都容易迷。晚上过去,车灯照不远,沟边全是旧矿坑。十年前出过一次事以后,那地方就没人敢去了。”
十年前。
我问:“你说的事,是山体塌陷?”
关小满盯著我:“你知道?”
“听说过。”
“那你还去?”
我说:“有人请我去。”
“活人还是死人?”
“暂时分不清。”
关小满把烟抽到一半,忽然骂了一声:“我就知道,老疤刘这种人找我,没好活。”
我说:“你可以不接。”
“我本来就不接。”
我从內兜里拿出一张纸。
不是白帖,是那半截旧车票。
云州到阴山,票角盖著柳树洼的红戳。
关小满看到车票,脸色一下变了。
他伸手要拿,我往后一撤。
“见过?”我问。
关小满的眼神变得很阴:“这票哪来的?”
“別人留给我的。”
“谁?”
“我也想知道。”
关小满死死盯著那张票。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这不是普通车票。十年前,柳树洼还没荒透的时候,村里有辆私车,专门跑云州和阴山。车主姓关。”
我看著他:“你家?”
他没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我问:“那辆车后来呢?”
关小满说:“掉沟里了。”
“人呢?”
“死了。”
“谁死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我爹。”
巷子里静下来。
外面饭馆里有人喊了一声上菜,声音传进来,又被风吹散。
我没想到这半截车票会牵出关小满的父亲。
但这样一来,他就不是普通司机了。
他和柳树洼有旧帐。
旧帐这东西,最怕碰,可一旦碰了,人就容易往里栽。
关小满把菸头扔在地上:“我爹死那晚,也是去柳树洼。”
我问:“拉谁?”
“不知道。”他说,“车捞上来的时候,人没了,车里也没人。有人说他酒驾,有人说山路塌了。可我爹跑了半辈子阴山路,闭著眼都知道哪有沟。他不可能自己开下去。”
我说:“所以你后来跑夜车?”
“我想查他那晚拉了谁。”关小满说,“查了几年,没查出来。后来有人警告我,再往柳树洼跑,我也会掉沟里。”
我看著他:“谁警告你?”
他抬头看我:“一张白纸人。”
我心里一沉。
白帖。
看来这东西不只找上了我。
关小满说完,伸出手:“票给我。”
我把票收回去:“送我们到柳树洼,票可以给你看。”
他冷笑:“你拿我爹的事要挟我?”
“不是要挟。”我说,“是告诉你,这趟路跟你也有关係。”
关小满看著我,半天没说话。
这时候老疤刘终於从后门钻出来,嘴角还沾著辣椒油。
“谈妥没?”
关小满看他一眼:“谈妥了。”
老疤刘一喜:“多少钱?”
“八千。”
老疤刘差点跳起来:“你抢钱啊?”
关小满说:“嫌贵你开。”
老疤刘立刻闭嘴。
我说:“先给三千,到了村口再给五千。”
关小满点头:“可以。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天黑以后走。白天路上眼睛多。”
“第二,上车以后我说什么,你们听什么。”
“第三,到了柳树洼村口,我只等到子时。子时一过,你们不回来,我走。”
老疤刘小声说:“子时是几点?”
关小满看他:“晚上十一点到一点。”
老疤刘脸更白:“那地方为什么非得子时?”
我没回答。
白帖上写的就是明晚子时。
有人让我们那个点回娘娘坟。
关小满说:“今晚先別去。明晚才是正日子。你们要找地方躲,就別住顺发,也別回南街。”
我问:“你怎么知道顺发?”
他看著我:“河西桥南就这么点地方。你一身霉味,手里又拎著南街的钱袋,不是顺发出来的,还能是哪?”
这人也会看。
我点头:“去哪等你?”
“今晚十点,老砖厂后门。”
老疤刘皱眉:“北关那个废砖厂?”
“对。”关小满说,“三监往西两公里。那地方没人查车,也没人问路。”
三监往西两公里。
我刚从那里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又要绕回去。
关小满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我:“陈二河。”
我眼神一冷:“你知道我名字?”
他说:“柳树洼那张白帖上,写著你。”
我问:“你见过?”
他没答,只说:“今晚別死。不然明晚这趟活,我就白接了。”
说完,他从巷子另一头走了。
老疤刘看著他的背影,小声说:“二河,我现在觉得,他比咱俩都邪门。”
我把那半截车票收好。
“邪门好。”我说。
“好在哪?”
“邪门的人,才敢走邪门的路。”
老疤刘哭丧著脸:“那我呢?”
我看了他一眼。
“你负责別把车开沟里。”
他骂骂咧咧跟著我往外走。
可我心里没笑。
因为关小满刚才最后那句话,说明他知道的东西比他说出来的多。
柳树洼那张白帖上写著我。
可我收到的白帖,是在顺发七號房暗格里。
关小满如果见过另一张白帖,那就说明在我出狱之前,已经有人把我的名字,送到了阴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