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匣在老疤刘手里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很细,像木头自己裂开了眼。
老疤刘僵在那里,胳膊抖得厉害,嘴也抖:“二河,这东西是不是要炸?”
我说:“你別抖,它也许不炸。”
“也许?”
“我没见过它炸。”
“那你见过它干啥?”
“见过它害人。”
老疤刘脸一下绿了:“你这安慰人的本事,真是祖坟冒黑烟。”
关小满拿手电照著黑木匣,脸色也不好。
匣子缝里没有光。
也没有烟。
可那声铜铃响得真切,像匣子里面藏著一只小铃。问题是,这匣子巴掌大,里面就算能藏东西,也不该有这么清亮的响声。
我伸手按住匣子。
木头冰得嚇人。
比刚进墓道时还冷。
师父以前说过,黑木匣这种东西,不是锁著宝贝,就是锁著帐。有时候帐比宝贝更要命。宝贝拿了还能卖,帐拿了,就只能背。
我低声说:“放地上。”
老疤刘立刻照做,动作轻得像在给祖宗上供。
黑木匣一落地,活灯的火苗忽然稳了。
刚才歪著的火重新直起来,黄纸边缘那点黑烟也停了。墓道两侧的细碎震动慢慢弱下去,最后只剩水滴从石壁上落下来的声音。
老疤刘看得眼珠子都直了:“这玩意儿管用?”
关小满皱眉:“不是管用,是它们本来就一套。”
我看了他一眼。
这人反应不慢。
断铜铃、黑木匣、活灯、黄纸,还有我的八字,看似一件压一件,其实都被人摆在一条线上。老疤刘把黑木匣带进来,可能不是意外,是对方等了很久的一步。
我蹲下看匣子。
缝只开了一线,手指塞不进去。匣面上原本看不见的纹路,在潮气里慢慢浮出来,像一圈圈黑色水纹。
水纹中间,有一个很浅的印。
山。
我心里一沉。
又是师父的山印。
关小满低声问:“能开吗?”
“能。”我说,“但不是现在。”
老疤刘一听这话,立刻鬆了口气:“对对对,不是现在。现在这地方阴森得跟寡妇半夜敲门似的,啥都不適合开。”
关小满看他:“寡妇半夜敲你门,你开不开?”
老疤刘认真想了想:“得看年纪。”
我瞪他一眼:“闭嘴。”
他缩了缩脖子。
这种地方开荤话,轻了能壮胆,重了就是找死。师父以前说,下面不是不让说笑,是不让乱说。你不知道哪句话会被谁接过去。
我把黑木匣用毛巾重新裹好,塞进自己的包里。
老疤刘如释重负。
“现在怎么办?”关小满问。
“先离开这盏灯。”
活灯还在烧。
我不想继续站在我的八字旁边,更不想等那几个暗处的人再回来。刚才老疤刘坏了规矩,他们没有趁乱动手,说明他们要的不是我们的命。
至少现在不是。
我看向前面的墓道。
油灯后面还有一条路,窄,低,得弯腰才能过。地上有拖痕,像有什么重东西被人拖过。
关小满也看见了:“进去过人。”
我点头:“还拖了东西。”
老疤刘立刻问:“拖啥?”
“希望不是活人。”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在这儿说吉利话,一般都不灵。”
老疤刘嘆了口气:“行,我不问了。我发现你俩一个比一个会堵心。”
我们绕过活灯。
经过那张黄纸时,我没有再看自己的八字。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人一旦把心思全放在“自己会不会死”上,手脚就软了。
我让关小满走前面。
他懂路,也比老疤刘稳。老疤刘走中间,我断后。
老疤刘不乐意:“为啥我在中间?”
我说:“前面有事,小满先死;后面有事,我先死。你最安全。”
他想了想:“有道理。”
关小满冷冷道:“你真信?”
老疤刘脸一僵:“你俩能不能別老拆我活路?”
我们沿著窄道往前走。
窄道里味道很重。
不是单纯的土腥味,还夹著一股淡淡的腐味。老疤刘刚开始还嘴贫,走了几步以后也不吭声了。人在墓里闻到这种味道,就算再不懂,也知道前面可能有什么。
走了大概二十米,窄道尽头出现一间暗室。
暗室门口没有门,只有两根残石柱。柱子上刻著花纹,被水汽蚀得看不清。地上的拖痕一直延伸到暗室里。
关小满停在门口,手电往里一照。
老疤刘当场骂了一声。
暗室正中间,坐著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它靠在一张石椅上,身上穿著一件灰布褂子,头低垂著,双手搭在膝盖上。脸上蒙著一层发黑的布,看不清五官。
可只看那件灰布褂子,我整个人就僵住了。
师父以前常穿这种褂子。
右袖口还有一道补丁。
那补丁我认识。
是我十七岁那年,在南街后巷跟人打架,连累师父替我挡了一刀。袖子被划开,后来沈青禾亲手补的。她针脚细,补出来的地方像一条歪歪的蜈蚣。
现在,那条“蜈蚣”就在尸体右袖口。
老疤刘声音发颤:“二河,这……这是你师父?”
我没回答。
我盯著那具尸体,喉咙发紧。
不可能。
师父十年前塌在娘娘坟深处。如果尸体后来被人挖出来,不可能没人知道。更何况这暗室是新清出来的,尸体却坐得这么稳,像早就在这里等我。
关小满低声说:“別过去。”
我知道。
可脚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有时候人知道危险,也会过去。不是胆大,是有些东西不看清,一辈子睡不著。
我慢慢走进暗室。
空气里的腐味更重,却不是新尸的味。更像旧衣服、药水、潮木头混在一起。
我离石椅三步远停下。
手电光照在尸体手上。
那只手乾瘦,皮肉发黑,指节弯曲。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黑玉戒。
我脑子轰的一下。
师父手上也有一枚黑玉戒,从不离身。
那戒指不值什么大钱,玉质一般,还有一道裂。师父说那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没事別碰,碰了要背帐。
娘娘坟出事前,他一直戴著。
我被抓以后,听人递话说,搜救的人后来从塌方里扒出过半截残手,手上就戴著那枚戒指。也正因为那枚戒指,江湖上才认定师父死了。
可现在,戒指出现在这具尸体手上。
老疤刘在门口小声说:“二河,你別嚇我。你师父不是死了十年吗?”
我说:“这不是他。”
声音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关小满问:“你確定?”
我盯著尸体的左腿。
灰布褂子下面,左腿摆得很直。
太直了。
师父左腿有旧伤,站著坐著都不可能这么直。他坐下时,左膝会微微往外偏,这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装不出来。
“確定。”我说,“尸体是假的。”
老疤刘鬆了口气,又马上问:“尸体还能有假的?”
关小满说:“人是真的,身份是假的。”
老疤刘脸又白了:“那不还是尸体吗?”
我没有碰尸体,而是用手电去照四周。
暗室墙上没有多余东西,只有石椅后面刻著几道乱纹。地上有新鲜脚印,还有拖痕。尸体是被人从別处拖进来,再摆到石椅上的。
摆尸的人知道我会认衣服,也知道我会认戒指。
他想让我以为,这是师父。
可他忽略了一点。
真正熟悉一个人,不是记得他的东西,是记得他的毛病。
我把目光重新落在黑玉戒上。
假尸可以不碰。
戒指必须看。
我从包里拿出线手套戴上,小心托起尸体右手。皮肉乾硬,冷得像木头。戒指卡在无名指上,取不下来。
关小满低声说:“別硬掰。”
“我知道。”
我看了看戒面。
黑玉戒外侧那道裂还在。
可裂纹旁边,多了一个极细的小孔。
以前没有。
我心里一动,拿出小手电贴近照。
小孔里像塞著什么东西。
我用隨身带的细铁丝轻轻一挑。
里面滑出一小捲纸。
老疤刘在门口看得眼睛都直了:“还真藏东西?”
我没说话。
我把纸卷展开。
纸很薄,只有三指宽,上面写著三个字。
小先生。
字下面,画了一个红圈。
关小满皱眉:“谁是小先生?”
我盯著那三个字,半天没出声。
沈青禾说过,照片里那个被划掉脸的人,现在不能问。
因为你一问,他就知道你回来了。
现在不用我问。
他自己把名字送到了我面前。
墓道深处,铜铃声又响了一下。
叮。
紧接著,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暗室外传来。
像有人贴著石壁笑。
“师弟。”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