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师弟”,比刚才那句“二河”更冷。
我站在暗室里,手里攥著那张写著“小先生”的纸,后背像被人贴了一块冰。
师弟。
这个称呼,只有一种人能叫。
师父的另一个徒弟。
我以前一直以为,师父只有我一个徒弟。至少在南街,在阴山,在那些老江湖嘴里,我听到的都是这句话。
赵老把头的徒弟,陈二河。
这称呼我年轻时还得意过。
你们別笑,人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別人给你套个名头,你就真以为自己有了根。后来才知道,江湖上的名头和女人嘴里的“我等你”,有时候差不多,听著热,真信就容易赔命。
老疤刘压著嗓子问:“二河,他喊谁呢?”
关小满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老疤刘咽了口唾沫:“不会是喊我吧?”
“你想得挺美。”
我没理他们,盯著暗室外的黑暗。
那人没现身。
声音像从墓道里飘过来,远近不好判断。娘娘坟的墓道弯多,石壁又窄,声音传进来会变形。可我能听出一点,这个声音不是刚才学师父的那个。
刚才那个声音低、哑,故意压著。
这个声音更年轻,也更轻,像总带著一丝笑。
笑得人不舒服。
我说:“小先生?”
黑暗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人笑了一声。
“师父没跟你提过我?”
我没答。
他继续说:“也对。师父这种人,留人从来不留全。他教你闭口结,教你假钱不花,假人不信,教你下地別喊全名。可他没教你,徒弟也有真假。”
老疤刘小声嘀咕:“这话听著就欠抽。”
关小满低声说:“闭嘴。”
我把那张纸收进內兜。
“你要见我,直接出来。”我说,“躲在暗处喊师弟,不嫌丟人?”
小先生没有生气。
他笑道:“你刚出来,火气还是这么大。”
“你认识以前的我?”
“认识。”他说,“比你以为的早。”
我心里一沉。
这句话信息不少。
比我以为的早,意思是他不是娘娘坟那晚才出现的人。他可能在我十七岁刚跟师父的时候,就已经在某个地方看过我。
可我不记得他。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一个人认识你很久,你却不知道他是谁。就像你家门口那棵树,你天天路过,以为它只是树,结果有一天它开口说:我看了你十年。
这不叫邪门。
这叫背后有眼。
我问:“照片上被划掉脸的人,是你?”
“你猜。”
“又猜?”
“你师父喜欢让人猜。”小先生说,“我跟他学的。”
我冷笑:“那你学得不怎么样。师父猜谜,是为了让人活。你猜谜,是为了显自己聪明。”
黑暗里安静了一下。
关小满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没想到,我在这种时候还敢激对方。
其实不是我胆大。
是我得看他反应。
人说话再会装,情绪总有漏口。尤其这种躲在暗处的人,最怕別人不按他的台本走。
小先生再开口时,笑意淡了点。
“十年牢,倒是磨出点嘴皮子。”
我说:“嘴皮子不值钱。值钱的是帐。”
“你想问帐?”
“想。”
“那你该问沈青禾。”他说,“帐在她手里。”
我眼神一冷。
他知道我见过沈青禾。
当然,他应该知道。青禾斋那边有罗九爷的人,也有白帖的人,说不定还有他的人。
我问:“你和沈青禾什么关係?”
“旧人。”
“和罗九爷呢?”
“也是旧人。”
“和师父呢?”
这次他没立刻答。
暗室里,假尸还坐在石椅上。黑玉戒被我摘不下来,尸体低著头,蒙脸的黑布一动不动。活人不说话,死人也不说话,只有墓道里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往下落。
小先生终於开口:“师父欠我一条命。”
我心里一震。
这句话不能全信,但不能当没听见。
师父欠他一条命?
欠谁的?
他的?
还是他家人的?
老疤刘忍不住了,小声问:“二河,你师父到底收了几个徒弟?”
我没看他:“我也想知道。”
小先生笑了一声:“你当然不知道。师父疼你,是因为你傻。傻人好用,也好骗。”
这话刺耳。
但不新鲜。
我早就知道师父骗过我。只是不知道,他到底骗了多少。
我说:“既然我傻,你还躲什么?”
“因为傻人有时候命硬。”小先生说,“十年前你该死在娘娘坟,结果你活了。后来你该烂在牢里,结果你又出来了。二河,我不得不防。”
他说得轻飘飘,可每个字都像贴著我的骨头刮。
十年前我该死在娘娘坟。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晚出事,不是意外。
至少在小先生眼里,我本来就该死。
我往暗室门口走了一步。
关小满立刻伸手拦我。
我没继续。
小先生在暗处,不知道身边有几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设了別的扣。现在衝出去,只会让他满意。
我问:“你今晚引我回来,想要什么?”
“不是我引你回来。”
“那是谁?”
“你师父。”
我心里一冷:“死人引不了路。”
“活人也未必活著。”他说,“死人也未必乾净死。”
这话绕,但意思很清楚。
他在继续拿师父吊我。
我说:“少说这些半截话。包裹是谁寄的?”
小先生没有回答。
我又问:“顺发七號房,是谁安排的?”
还是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罗九爷给我的假钞,背后那个口字,是谁划的?”
这一次,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
“看来沈青禾跟你说了不少。”
“她说得不够。”
“那你回去问她。”小先生说,“她如果还活著的话。”
我眼皮一跳。
“你什么意思?”
小先生没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铃声。
叮。
叮。
叮。
不是一声。
是三声。
声音从墓道更深处传来,和我手里的断铜铃不一样。那铃声更完整,尾音更长,像有人拿著另一半铃,在黑暗里慢慢往远处走。
小先生的声音也隨之退远。
“师弟,今晚別死。”
“你要是死了,师父留给你的帐,就没人背了。”
我猛地衝到暗室门口,手电照出去。
墓道外空空荡荡。
没有人。
只有地上多了一张纸。
白纸。
纸上压著一枚旧铜钱。
我蹲下,把铜钱拿开。
纸上写著:
回南街。
老疤刘凑过来:“啥意思?”
我没说话。
关小满看著那张纸:“沈青禾出事了?”
我盯著纸上的三个字,心里慢慢沉下去。
这可能是小先生故意调虎离山。
也可能是沈青禾真的出了事。
但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能继续往深处走了。
因为现在的局已经变了。
娘娘坟里有人等我。
南街也有人要动沈青禾。
我把纸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石椅上的假尸。
那具尸体安安静静坐著,手上还戴著师父的黑玉戒。
我忽然觉得,小先生刚才有一句话未必是假。
师父留给我的,可能真不是一条活路。
而是一笔没人愿意背的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