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再往里走。
这决定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娘娘坟深处还有铃声,还有小先生,还有师父留下的记號。换成十年前的我,肯定会往里冲。那时候我总觉得,刀架在脖子上也得先把话问明白。
后来我在里面待了十年,才学会一件事。
有些话不是问出来的。
是等出来的。你们有过这样的感受吗?
我把那张“回南街”的白纸收好,又看了一眼石椅上的假尸。
假尸手上的黑玉戒还在。
我没取。
不是不想取,是不能取。
戒指卡得很死,真要硬掰,动静不小。更何况那具尸体被人摆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碰。你们要记住,地下的东西,不怕你看,就怕你手欠。
很多人死,不是因为胆子大。
是因为手痒。
老疤刘离假尸最远,嘴上还硬:“我不是怕尸体啊,我是怕它身上有味儿。”
关小满看他:“你站门口都闻见了?”
“我鼻子灵。”
我说:“你鼻子灵,刚才怎么没闻见车底下有人?”
老疤刘噎了一下:“那人藏得低,风向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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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小满冷笑:“你还懂风向?”
老疤刘立刻说:“我懂个屁,我就是不想承认我怕。”
我本来心里沉得厉害,听他这么一说,倒被他搅鬆了一点。
人有时候需要这种废话。
越是阴冷的地方,越得有个活人说点活人的蠢话。不然你很容易忘了,自己还没死。
我让老疤刘走中间,关小满走前面,我断后。
离开暗室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手电光扫过石椅。
那具蒙脸尸体低著头,灰布褂子的袖口垂在膝盖上。就在光要移开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它左手动了一下。
很轻。
像指尖抽了一下。
我立刻停住。
关小满察觉不对:“怎么了?”
我盯著尸体。
它没再动。
老疤刘声音发颤:“別说尸体动了,我求你。”
我没说话。
刚才也许是光影,也许是我看错。
但在这种地方,“也许”两个字最不值钱。
我低声说:“走快点。”
老疤刘立刻加快脚步,嘴里小声嘀咕:“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种穿衣服的尸体最没礼貌。死都死了,还非得坐著嚇人。”
我们原路返回。
经过活灯时,灯还在烧。
黄纸边缘焦黑了一点,我的八字还压在下面。黑木匣被我背在身上后,那盏灯反倒稳得不正常。火苗直直立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老疤刘不敢看,低著头绕过去。
关小满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
“有人来过。”
我问:“哪儿?”
他指著地上。
活灯旁边,多了一个脚印。
很浅。
脚尖朝著我们离开的方向。
也就是说,在我们进入暗室的时候,有人曾经站在这里,看著我们。
老疤刘脸色一下白了:“刚才那小先生?”
“不一定。”我说。
这墓里现在不止一拨人。
小先生、模仿师父声音的人、可能还有罗九爷的人。更麻烦的是,这些人未必是一起的。敌人多不怕,怕的是你分不清谁在看谁的戏。
我们继续往外走。
走到外门道时,身后的墓道深处又响了一声铃。
叮。
这一次声音很远,像隔著几堵石墙。
老疤刘忍不住问:“它老响啥意思?”
我说:“催。”
“催啥?”
“催我回头。”
“那你別回。”老疤刘立刻说,“这东西跟女人半夜发『在吗』一样,后面肯定没好事。”
关小满看了他一眼:“你被发过?”
老疤刘挺了挺胸:“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別人吹牛吗?”
我没搭话。
铃声確实像在催我回头。
可越催,越不能回。
我们出了墓道。
夜风一下扑到脸上,我才发现自己背上全是冷汗。墓外那一圈黄纸还压在地上,半圆缺口还在。月亮被云挡住,乱石坡下黑沉沉的。
我先看向柳树洼方向。
没有喇叭声。
也没有车灯。
这不对。
老疤刘也看出来了,声音一下变了:“车呢?”
关小满眼神一冷:“我车灯关著,离这儿远,看不见正常。”
“那也该有点影子吧?”
他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我们都知道,村口那边確实太黑了。
黑得不像一辆车停在那里。
我说:“先下去。”
关小满走在前面,速度比来时快了很多。老疤刘抱著自己的胳膊,跟得很紧。走了没几步,关小满忽然停住。
我也停住。
前面山路上,有人。
不是一个。
三个人站在老鸦沟口,挡住了下山的路。
他们没有开手电,身影融在黑暗里,只能看见轮廓。中间那个高些,肩膀宽,手里拎著什么东西。左右两个矮一点,站得很开。
老疤刘小声骂:“又来?”
关小满把刀握紧。
我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他们十几米的地方。
“哪条路上的朋友?”
中间那人笑了一声。
“二河哥,九爷请你回南街。”
孙长喜。
罗九爷的人。
我心里反倒鬆了一点。
至少这三个是活人,还是我能认出来的活人。
孙长喜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东西被月光晃了一下。
是铁棍。
“九爷说了,东西可以不要,人得回去。”他说,“二河哥別让兄弟们难做。”
我说:“这地方离南街挺远,九爷手伸得够长。”
孙长喜笑道:“九爷在云州这么多年,路上总有几个朋友。”
关小满冷声说:“柳树洼不是云州。”
孙长喜看向他:“小满哥,这事跟你没关係。你现在让开,九爷不会为难你。”
关小满笑了。
他笑起来不热,反倒像刀背刮骨头。
“罗九什么时候能管阴山路了?”
孙长喜脸色一沉:“给脸別不要。”
老疤刘往我身后缩了缩,小声说:“二河,能谈不?”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试试。毕竟我这人主张文明解决。”
孙长喜听见了,笑道:“这位兄弟识相。”
老疤刘立刻挺了挺腰:“那是,我一向识相。”
我看他一眼:“你刚才在墓里喊我全名的时候,也挺识相。”
老疤刘又缩回去了。
孙长喜没耐心了。
“二河哥,钱你收了,茶你也喝了。九爷给过你机会。现在跟我们走,还能体面点。”
“茶我没喝。”我说。
孙长喜一愣。
我继续说:“钱也没花。”
他皱眉:“什么意思?”
我从兜里摸出一张假钞。
不是师父那张,是罗九爷钱里的那张。
我把假钞夹在两指间,举起来。
“回去告诉九爷,假钱不花,假人不信。”
孙长喜脸色变了。
他不一定懂这句话,但他知道这张假钞有问题。
左边那个矮个子忽然往前冲。
关小满比他更快。
他侧身一步,短刀没捅人,只用刀柄砸在对方手腕上。铁棍落地,发出一声闷响。紧接著关小满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了下去。
孙长喜脸色一变:“动手!”
右边那人冲向我。
我没有退。
等他铁棍砸过来的时候,我往旁边让半步,伸手抓住他手腕,顺势往下一带。他身子失衡,铁棍擦著我肩膀过去。我抬膝顶在他肚子上,他闷哼一声弯腰。
这种手段不漂亮。
里面学的。
地方窄,人多,打架不能花哨。你要么让对方手断,要么让对方气断。讲风度的人,在里面早被揍服了。
老疤刘在后面喊:“二河,小心!”
孙长喜趁我转身,铁棍直奔我后脑勺。
我来不及躲。
砰的一声。
不是打在我头上。
老疤刘不知道从哪捡起一块石头,砸在孙长喜胳膊上。孙长喜手一偏,铁棍擦著我耳朵过去。
老疤刘自己也嚇愣了。
“我砸中了?”
关小满一脚把跪著那人踹翻,骂道:“你还想领奖?”
老疤刘立刻躲回我身后:“我就是確认一下战果。”
孙长喜捂著胳膊,死死盯著我们。
他没想到老疤刘敢动手。
我也没想到。
不过人在怕到极点的时候,要么尿裤子,要么突然出手。老疤刘这回选了后者,算长脸。
我看著孙长喜:“回去告诉罗九爷,我会回南街。但不是跟你们回。”
孙长喜喘著粗气:“你以为你走得了?”
他话音刚落,柳树洼方向忽然亮起两束车灯。
金杯车。
车灯直直照过来,刺得孙长喜三个人下意识眯眼。
关小满低声说:“跑。”
我们转身衝下山路。
身后孙长喜喊了一声,可他们已经慢了。
金杯车从村口方向衝出来,老疤刘刚要欢呼,忽然发现不对。
开车的人应该不是他们的人。
也不是我们的人。
驾驶座上坐著一个白衣服的人。
脸被车灯照得惨白。
老疤刘声音一下劈了。
“那他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