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鼓楼巷的拐角站了很久。
手里那张假钞被风吹得轻轻抖,像一片死人的纸钱。
罗九爷给的钱里有假钞。
而且折法和师父留给我的那张一样。
这事不复杂,意思也很直白。
要么,罗九爷当年也跟师父学过这套暗號。
要么,他身边有人学过。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师父当年瞒我的东西,比我想的多。
十年前我跟著师父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是他唯一的徒弟。至少明面上,南街的人也都这么喊我,赵老把头的徒弟,陈二河。
可现在看,未必。
江湖上有些关係不摆到檯面上,比摆出来更要命。
我把两张假钞放到一起。
一张来自师父的包裹。
一张来自罗九爷的钱袋。
两张钞票都是旧版一百,纸边发毛,摺痕位置几乎一样。我用手指压了压折口,忽然发现罗九爷这张假钞背面,被人用指甲轻轻划过一道。
那道划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把钞票举到光下。
划痕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口”字。
我盯著那个口字,心里更沉。
师父以前给我讲暗號的时候,说过一句:假钱是话,摺痕是语气,划痕才是字。
也就是说,这张假钞不是隨便夹进去的。
它在告诉我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
但师父没教过我“口”代表什么。
至少他没明著教过。
我把钞票收进身份证套里,连同师父那张一起放好。真钱我没动,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罗九爷的钱不能花。
花了,就等於接了他的路。
但也不能立刻还。
现在还回去,等於告诉他我看懂了。罗九爷这种老江湖,一旦知道我看懂假钞,后面就不会再给我慢慢看的机会。
我得装傻。
刚出来的人,装傻不丟人。
怕的是別人知道你不傻。
我拎著钱袋回到青禾斋的时候,沈青禾的铺子还关著。无名巷里人不少,但青禾斋门口空了一截,像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刚出过事,故意绕著走。
我敲了两下门。
里面没有动静。
我又敲了一下。
门后传来沈青禾的声音:“谁?”
“我。”
门开了一条缝。
沈青禾看见我手里的牛皮纸袋,脸色冷了下来。
“你收了?”
我进门,把钱袋往柜檯上一放:“不收,我能走出听雨轩?”
她把门关上,重新落了木板。
铺子里还是那股潮木头味。柜檯上的瓷片已经收走了,照片和信也不在桌上。她做事很乾净,不留多余东西。
“罗九给了多少?”她问。
“十万。”
“条件呢?”
“包裹交出来,离开云州。”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还是老样子,花小钱买大命。”
我看著她:“他以前也这么干?”
她没有回答。
我把纸袋打开,抽出那张假钞,放到她面前。
沈青禾原本不想看,可眼神刚落上去,就僵住了。
我问:“认识吗?”
她没说话。
我说:“別装。你是帐房,钱在你手里过一遍,真假你比我清楚。”
沈青禾拿起假钞,看见背面的划痕,脸色一下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
“罗九爷的钱里。”
她抬头看我:“罗九亲手给你的?”
“他推到我面前的。”
沈青禾捏著那张假钞,半晌没说话。
我问:“口字什么意思?”
她的手指轻轻一顿。
就是这一下,我知道她懂。
“二河。”她把假钞放下,“有些暗號,你最好別碰。”
我笑了:“你们怎么都爱劝我別碰?师父让我別信,罗九爷让我別查,你让我別碰。可包裹都到我手上了,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已经在局里了。”
沈青禾看著我。
她眼里有火,却又压著。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口字不是地方,是人。”
“谁?”
“帐口。”
我皱眉:“什么意思?”
“南街以前有个说法。”沈青禾低声说,“谁管帐,谁就是口。因为东西从哪来,到哪去,活人说不清,帐会说清。”
我听懂了一半。
“所以这道划痕指的是你?”
她脸色更难看。
“也可能是另一个帐房。”
我心里一动:“师父还有別的帐房?”
沈青禾没答。
她走到后屋,把之前那只旧信封拿出来,重新放到我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本来我不想这么早给你。”她说,“但罗九已经知道你来了,假钞也露了,拖不下去。”
我打开信封。
里面確实是一把钥匙。
钥匙很小,黄铜的,顏色发暗。钥匙柄上刻著一个“禾”字,刀口很浅,像是后来补刻的。
除了钥匙,信封里还有半张纸。
纸上只有一个地址:
河西桥北,顺发旅社,二楼七號房。
我看著那行字,后背一凉。
二楼七號房。
就是我昨晚住的房间。
我抬头看沈青禾:“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这是你师父十年前留给我的。”
“十年前?”我盯著她,“顺发旅社十年前就有?”
“有。”沈青禾说,“那地方以前叫顺发招待所,老板不是现在这个女人,是她男人。后来男人死了,她才接手。”
我心里那股不舒服又冒出来。
师父十年前就留下这个地址。
而我昨天刚出狱,偏偏就住进了那里。
这是巧合?
我不信。
“你安排的?”我问。
沈青禾摇头:“不是我。”
“那是谁?”
“我不知道。”
她这次不像说谎。
我拿起那把钥匙:“开什么?”
“顺发旅社二楼七號房,床底下有个暗格。”沈青禾说,“你师父当年说,如果你有一天来找我,就让你回去开它。”
我皱眉:“他怎么知道我会住那里?”
沈青禾看著我,声音很轻:“二河,你师父做局,从不只看一步。”
这句话听得我心里发冷。
师父聪明,我知道。
可一个人再聪明,也不该算到十年后我出狱第一晚会住哪家旅社。
除非那不是他算的。
是有人把我推过去的。
从三监门口的包裹,到河西桥头的顺发旅社,再到青禾斋,再到罗九爷的茶桌。
我以为自己在走路。
现在看来,是有人把路铺好了。
我把钥匙收好,转身就要走。
沈青禾叫住我:“二河。”
我回头。
她说:“別一个人去。”
我问:“你跟我去?”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不能离开铺子。”
我笑了:“那你这句提醒没什么用。”
“有用。”她说,“去河西桥南边,找一个叫老疤刘的人。”
我心里一怔。
“你认识老疤刘?”
“他今早来过南街,打听你。”
老疤刘是我在里面认识的。
他本名刘成疤,脸上有道疤,不长,但很深,从左眼角斜到颧骨。人不算坏,就是嘴碎,胆子小,爱占便宜。我们在里面同一个车间待过两年,他比我早出来半年。
我出狱前,他给我递过一句话,说出来后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去河西桥南边找他,他在那边替人开黑车。
我本来没打算找他。
我这种事,拉谁进来谁倒霉。
沈青禾却说:“他能帮你找车,也能认人。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还不在罗九眼皮底下。”
我问:“你怎么知道?”
她看我一眼:“我是帐房。”
这句话堵住了我后面所有问题。
我拎起钱袋。
沈青禾皱眉:“钱你还带著?”
“带著。”我说,“这么多钱丟你这儿,回头罗九爷找你要,我还得欠你人情。”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装成收了钱的样子。”我说,“他想让我走,我就让他觉得我在犹豫。”
沈青禾看著我,眼神里终於有了一点十年前的影子。
“你比以前能忍了。”
我说:“十年牢不能白坐。”
说完,我出了青禾斋。
南街的天已经亮透,游客比早上多,前街那边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无名巷里还是阴,墙角积著水,鞋底踩上去发黏。
我走到巷口,故意停下来买了一串最便宜的木珠。
摊主开价一百八。
我还到二十。
摊主骂我不识货,我笑著付了二十,把珠子套在手腕上。
这不是为了买东西。
是为了让盯我的人看见,我还在南街閒逛,还没急著跑。
从文玩城出来,我没有马上回顺发旅社,而是拐进五一路旁边的小商品市场。那地方人多,摊子乱,卖衣服、卖充电器、卖假皮带,什么都有。
我在里面绕了三圈。
第三圈出来时,身后那个穿灰外套的男人不见了。
但我知道,人没甩乾净。
罗九爷能在南街坐稳,不可能只派一个人盯我。
我在市场门口买了顶黑色鸭舌帽,又花三十块钱买了件蓝色工装外套,找厕所换上。旧夹克塞进塑胶袋,钱袋藏进外套里面。
这一套动作不高明。
但对付街面上的眼睛,够用。
半个小时后,我到了河西桥南。
河西桥南和桥北不一样。
桥北是旅社、早点摊、小饭馆,桥南是停车场、汽修铺、废品站。路边停满了麵包车和黑出租,车窗上贴著“云州到阴山”“云州到高平县”“拼车包车”的小纸条。
我刚走到停车场口,就听见有人喊:
“二河!”
我回头。
一个瘦高男人从一辆银灰色麵包车后面探出头,脸上那道疤在太阳底下很明显。他嘴里叼著烟,穿一件不合身的皮夹克,看见我就咧嘴笑。
“我就说你今天肯定得来找我。”
我看著他:“老疤刘,你怎么知道我出来了?”
他把烟夹在手里,笑得有点心虚。
“这不废话嘛。”他说,“你出狱日期我记著呢。咱俩什么交情?”
我没笑。
“少来。”我说,“谁让你在这儿等我的?”
老疤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让我心里明白了。
今天所有人都知道我会来。
只有我自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