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疤刘笑得不自然。
他这人有个毛病,一心虚,右手就摸脸上那道疤。那疤从左眼角斜到颧骨,像有人拿钝刀硬划出来的。我们在里面的时候,我见过他摸这道疤不下几百回。
我看著他:“谁让你等我的?”
老疤刘把菸头扔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二河,咱俩刚见面,你別上来就审犯人行不行?我好歹也是出来半年的人了。”
我说:“你不说,我走。”
他急了,伸手拉我:“別別別,我说。”
他往停车场里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前天晚上,有人往我车窗上塞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写你今天出来,让我在河西桥南等你。”
我问:“谁塞的?”
“不知道。”老疤刘说,“我那天睡车里,半夜听见动静,起来一看,车窗缝里夹著纸。外头没人。”
“纸呢?”
他从皮夹克內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纸是普通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陈二河六月二十八出三监,河西桥南等。
字是列印的。
没有落款。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没有东西。
老疤刘看著我:“我以为是你提前托人给我递的话。咱俩在里面不是说好了?你出来没地方去,就来找我。”
我看著他:“我没托人。”
老疤刘脸色变了。
“那谁啊?”
我没答。
他又问:“你是不是惹事了?”
我笑了一下:“刚出来,还没来得及。”
“那就好。”他鬆了口气,“我现在日子也不好过,河西桥南这边车头多,一个个都不是善茬。我好不容易混了辆麵包车,別你一出来就给我搅黄了。”
我看了眼他身后的银灰色麵包车。
车挺旧,右后门补过漆,挡风玻璃上贴著一张手写牌子:云州到阴山,拼车包车。
我问:“车你的?”
老疤刘挺了挺胸:“租的。”
“有手续吗?”
“手续这种东西,看你怎么理解。”他说,“能跑,能剎,能拉人,就算有手续。”
我懒得跟他废话。
老疤刘这个人,胆子小,嘴碎,爱占便宜。可他有一点好,街面上的活路熟。谁能搞车,谁能找房,哪个路口有查车,哪个饭馆能赊帐,他门儿清。
我现在正缺这种人。
但带他进来,也等於害他。
我说:“老疤,我这事不乾净。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盯著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二河,你这话说得像我多乾净似的。”他拍了拍车门,“我出来半年,白天跑黑车,晚上睡车里,一顿饭能省三块就省三块。你以为我不想乾净?乾净得有钱。”
我说:“这事可能要命。”
老疤刘的笑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把笑扯回来:“要命的事多了。没钱也要命,欠车头的钱也要命。再说了,我跟你在里面两年,你这人我知道。真是必死的事,你不会先找我。”
这话倒让我有点意外。
老疤刘平时像个混子,关键时候脑子不算糊涂。
我说:“先送我回顺发旅社。”
他皱眉:“桥北那个顺发?”
“对。”
“你住那儿?”
“昨晚住了一晚。”
老疤刘骂了一句:“你可真会挑地方。”
我问:“怎么了?”
他把车门拉开,让我上车。
“顺发以前不叫旅社,叫顺发招待所。”老疤刘一边发动车,一边说,“十几年前那地方出过事,老板姓郭,人称郭老歪。后来不知道惹了谁,半夜死在二楼。听说死的时候,门窗都关著,人跪在床边,舌头伸老长。”
我看著他:“你听谁说的?”
“河西桥这边老人都知道。”老疤刘说,“后来他老婆接了店,改名顺发旅社。那女的脾气怪,不爱说话,但从来不赶客。只要给钱,什么人都能住。”
我想起旅社老板娘看我释放证明时那个眼神。
她不是第一次见刚出来的人。
也许顺发这地方,本来就是给某些人准备的。
老疤刘把车开上桥。
河西桥下面是云州老河道,水不深,发黑,岸边堆著垃圾。桥北桥南隔著一条河,像两个世界。桥南是车头、修理铺、废品站;桥北是旅社、早点摊、小饭馆。都脏,都乱,但乱得不一样。
车开到顺发旅社门口,我让老疤刘別熄火。
他说:“你进去干啥?”
“拿东西。”
“我跟你一起?”
我看了他一眼:“你怕?”
老疤刘立刻挺直腰:“我怕啥?我就是怕车没人看。”
我说:“那你看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熄了:“算了,我跟你上去。你这人说拿东西的时候,十回有九回不是拿东西。”
我没拦他。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进门的时候,老板娘还坐在玻璃柜后面。她看见我回来,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往我身后的老疤刘身上扫了一眼。
“退房了还回来干什么?”她问。
我说:“落了点东西。”
“房间有人了。”
我看著她:“二楼七號房?”
她说:“对。”
我笑了一下:“老板娘,我昨晚刚住过,今天一早退的房。你这店生意这么好?”
她低头继续看手机:“爱信不信。”
老疤刘凑过来,小声说:“二河,要不算了?”
我没理他,从兜里抽出两张真钱,压在柜檯上。
老板娘看了一眼,没动。
我又加了一张。
她这才抬头:“十分钟。”
“够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扔给我。
我接钥匙的时候,看见她手背上有一块旧伤,像烫出来的。那伤很深,边缘发白,不是这两年才有。
我没多问。
有些人的伤,问了就得负责。
二楼走廊还是那股潮味。
我昨晚住的七號房在最里面,门牌歪著,数字七少了一横。老疤刘走在我后面,嘴上说不怕,脚步却轻得很。
我打开门。
房间已经收拾过,床单换了,桌上的灰也擦了。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老疤刘低声说:“你到底落啥了?”
我从內兜里摸出沈青禾给我的黄铜钥匙。
“这个。”
他盯著钥匙:“你拿钥匙回来找钥匙?”
我懒得解释,蹲到床边。
顺发的床是老式木床,床底下用一块薄木板挡著。昨晚我检查过床底,但只看了外面,没细摸。现在知道下面有暗格,事情就不一样了。
我把床垫掀开。
床板一共有六块,最里面靠墙那块顏色比別的深一点。要是不知道,根本看不出差別。
我伸手摸过去,摸到一个小小的铜眼。
黄铜钥匙正好能插进去。
老疤刘倒吸一口气:“这旅社还有这玩意儿?”
我没说话,轻轻一拧。
咔。
声音很小。
床板弹开一道缝。
里面是个暗格,不大,最多能放几本书。暗格里没有书,也没有钱,只有一个白色信封。
信封很乾净。
乾净得不像在床底下放了十年。
我把信封拿出来。
上面没有字,封口处贴著一张白纸。白纸剪成人形,没画五官,只有头、身子、两只手,像小孩隨手剪的。
老疤刘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白帖。”
我抬头:“你知道?”
他咽了口唾沫:“听说过。河西这边老车头讲过,南街以前有人收白帖,收了以后不是破財就是死人。二河,这东西別拆。”
我看著信封上的白纸人。
纸人边缘很整齐,像用刀一点点裁出来的。没有眼睛,却像在看我。
我说:“你刚才说跟我混。”
老疤刘脸一苦:“我也没说跟你混这个啊。”
我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白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明晚子时,回娘娘坟。
下面压著半截车票。
车票是旧式纸票,云州到阴山,日期被水泡花了,只能看见月份。票角上盖著一个红戳,写著“柳树洼”。
我盯著那三个字,心里那根钉子又往肉里钻了一点。
柳树洼。
阴山县北边的旧村。
十年前,我们去娘娘坟,就是从柳树洼进山的。那村子早就荒了,地图上都不一定找得到。当年出事以后,村口那棵老槐树被雷劈了半截,剩下半截像个跪著的人。
我以为自己忘了。
可看见这三个字,所有味道一下回来了。
山里的冷风,煤灰路,土墙院子,师父菸袋里的旱菸味,还有墓道塌下去前那声闷响。
老疤刘在旁边小声问:“娘娘坟是啥?”
我把白纸折好,收进內兜。
“一个死人等我的地方。”
他脸都绿了:“能不去吗?”
我看著床底暗格,摇了摇头。
“不去不行。”
“为啥?”
我把那半截车票递给他:“因为別人已经把路铺到我脚底下了。我不走,他们就会推著我走。”
老疤刘看著车票,又看著我。
“那咱报警?”
我笑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话可笑,说完就低下头。
有些事不是不能报警,是没法说。
我怎么说?
说我出狱当天收到死了十年的师父寄来的包裹,包裹里有断铜铃和黑木匣,南街大人物给我十万让我走,现在床底下又冒出一张白帖,让我明晚子时回娘娘坟?
人家先问我娘娘坟在哪。
我说不清。
再问我这些东西哪来的。
我更说不清。
最后被查的,只会是我。
我把暗格重新合上,床垫復原。
刚站起来,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在这种老楼道里,越轻越不对。
我和老疤刘对视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脚步停在七號房门口。
门缝下面,慢慢塞进来一张纸。
白色的。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剪出来的小纸人。
和信封上的一模一样。
老疤刘整个人僵住了。
我弯腰把纸捡起来,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手写小字:
二河,別带外人。
我看完,抬头看向门口。
门外已经没了声音。
我拉开门衝出去,走廊空荡荡的。尽头窗户半开著,风把旧窗帘吹得一下一下摆。
楼下老板娘喊了一声:“十分钟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捏著那张白纸人,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知道我进了七號房。
也知道老疤刘跟著我。
这不是白帖上门。
这是有人贴著我的脸告诉我:
陈二河,你现在走的每一步,我都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