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是被尿憋醒的。
头疼的像是要裂开,浑身酸软,脚步虚浮,一步三晃的跑到卫生间放完水,回来才发现,床上早已不见了沈琳的身影。
除了床单还有些凌乱之外,房间其他地方已经恢復了整洁,仿佛昨晚那歇斯底里的疯狂只是一场梦。
我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亮屏幕,显示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
刚想要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发现通话记录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呼出记录,时间是早上八点。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我盯著那个號码看了半分钟,没有打过去,也没有刪除,只是按了一下返回键,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穿好衣服简单的洗漱过后,我离开了酒店,大街上一切如旧,只是今天的阳光刺眼的厉害。
等我打车去昨天抓姦的酒店取回自己那辆破捷达,再开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
接下来的事,乏善可陈。
我回到家,走进臥室,一切还是老样子,唯一不同的是,床上多了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没有留言,没有道歉,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我爸知道这件事之后,气的当场摔了他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拎著菜刀就要去周家討说法,我和我妈拦了半天,才把他拦住。
没意义的。
我爸和周芸她爸是老相识,十几年的交情,可在自己女儿和家门名声面前,这十几年的交情根本不值一提。
周芸她爸在电话里把我爸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没本事看不住自己媳妇,还反过来污衊他家闺女清白。
差点把我爸气的住了院。
当晚我就烧了家里跟周芸相关的物件,从此,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之后,我在家睡了整整三天。
不吃不喝,也不出门,就躺在床上,困了就睡,醒了就看天花板。
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好像並没有想像中那么难过,唯一的负面情绪就是我懒得动,懒得吃饭、懒得出门。
大概是那晚在酒店里,所有的愤怒、屈辱和不甘,都已经隨著一次次的衝刺,发泄的一乾二净了吧。
第四天早上,睡醒之后,肚子饿的直叫唤。
在我爸妈一遍遍的宽慰声中,连干了五大碗饭。
这才起身,鬆了松腰带,长舒一口气后,说了这几天来的第一句话:
“爸,我不开出租了。”
在家躺著的这几天,脑海中並没有周芸的影子,反倒是沈琳那晚说的那四个字,时时刻刻的在我脑海里迴响——
“臭开车的。”
我才二十二岁,我不想一辈子都被人这么叫,不想以后再被有钱人睡了自己老婆。
退车的过程很顺利,我没深究那些押金被扣的原因,我就是这么个人——
大局一旦定了,小细节我懒得去深究,对我而言,既然已经决定不开出租了,那么押金多退二百或是少退二百,影响不大了。
押金扣了一部分,剩下的需要一周后去领,办完这些手续,我走出了计程车公司的大门,兜比脸还乾净。
那个计程车公司旁边,是一个二手车市场。
我当时对二手车没有任何概念,只知道那里停著很多车,市场门口的路边常年聚集著很多人。
目光没有焦距的扫视著熙熙攘攘的马路,心里只有迷茫——车还了,工作没了,接下来干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我不想开出租,不想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看到路边蹲著一排人,有说有笑的,我也就蹲了过去,点了根烟。
人在迷茫的时候吧,就爱往人堆里凑,好像蹲在別人旁边,就没那么慌了。
我正抽著烟发呆,一辆桑塔纳开了过来,停在不远处的路边,那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好像说了句什么。
就那一瞬间,我身边那帮蹲著的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跟听到发令枪的运动员似的,齐刷刷的朝著那辆车跑。
这人啊,不管在什么状態,什么心境,有热闹总归是要看的。我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就也站起来凑了过去。
等我凑到跟前,已经有好几个人围在车旁边了,有拍车门的,有趴下去看底盘的,有拉开机盖看发动机的,还有钻车里跟司机聊的...
那司机似乎也被这阵仗嚇住了,坐在车里,一脸警惕的看著这帮人。
我站在外围,稀里糊涂的看著,完全不知道他们这是在干啥。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人群里一个纹著大花臂的光头大哥招呼这帮人到一边说话。
到了一旁的树阴下,花臂大哥从兜里掏出烟散了一圈,压低了声音:
“哥几个,这车我要,我就直说了,四万六,有人出更高的话,我出局!”
说完,大哥挨个询问围过来的这帮人。
眾人都是摇头。
“行,那就这么定了,哥几个待会给我打个配合,老规矩!”
花臂大哥说完,回头带著一群人走回桑塔纳旁边,又是一番折腾,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的样子,那司机终於下了车,眾人纷纷散去,回到路边继续有说有笑,只留下花臂大哥和司机在原地聊著什么。
见此状况,我索性也就跟著那帮人回到路边继续蹲著抽菸。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只见花臂大哥又回来了,嘴里叼著烟,菸灰老长,也没顾上弹一下,乐呵呵的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开始挨个给围著的几个人发,每人发了两张。
到我的时候,他也递给我两张。
我愣了一下,没敢接。
大哥看了我一眼:“愣著干啥,嫌少啊!”
我稀里糊涂的接过来,低头一看,两百块钱,红彤彤的大票子。
大哥收起剩下的大票子,这才顾得上弹了弹菸灰,冲周围的人喊了一嗓子:“行了啊,这车归我了,哥几个辛苦,得空去我那喝茶!”
然后他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走了。
剩下的人也不在意,有说有笑的散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两百块钱,整个人都是懵逼状態。
“我什么都没干啊!”......
我就蹲在那抽菸,然后看了个热闹,扎了个堆,就挣了两百块钱?
还他娘的辛苦了?
我开一天出租,累死累活,也就挣个百八十块,这看个热闹的功夫,顶我开两天车了...
我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钱,再抬头看了看那个二手车市场的大门,脑子里像是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
后来我才知道,这行管这个叫“拼缝”。
来一个卖车的,总不能当著车主的面互相抬价吧?那岂不是便宜了车主,还得罪了同行,所以大家私下竞价,价高者得,然后一起去压车主的价,省下来的钱,拿出一部分,分给参与的人,这是规矩。
那天花臂大哥私下出了四万六,没人跟他抢,最后车主四万卖的,他省下来六千,给我们每人分了两百。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稀里糊涂的挣了第一笔“拼缝”的钱。
那天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睡不著,我把那两百块钱翻来覆去的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脑海里全是白天的场景,一直折腾到后半夜,这才慢慢睡去。
天刚亮,我就迫不及待的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就跑到院子里洗漱。
老爸看见我这副火烧眉毛的模样,一脸惊讶:“呦呵,这小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
我也顾不上跟老爸多说,洗漱完就跑到厨房,拿起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叼在嘴里,蹬上我那辆二手的自行车就要出门。
“你小子,老大不小了,別他妈一天净给我惹事啊!”
老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知道了,我这是有正事,中午吃饭別等我~”
嘴里的馒头被我三两口就下了肚,在我眼里,那二手车市场就是遍地黄金等著我去捡,生怕去得晚了,痛失捡钱的机会。
一路狂飆,不到八点半我就到了市场,刚一到地方,我就傻眼了,昨天还熙熙攘攘如同赶集一样的地方,这会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看不到。
好一会,才看见一个老大爷蹬著三轮煎饼摊停在路对面,我於是走过去,要了一张煎饼。
大爷熟练的摊著煎饼,头也不抬:“小伙子,来包车跑出租啊?”
“跑什么出租啊,我是这市场里,干二手车的。”
大爷这才抬起头,扫了我一眼:“小伙子,別蒙你大爷,你肯定不是车贩子。”
“呦呵?”我顿时来了兴趣,“怎么著大爷,我长得不像还是怎么著?”
大爷斜了我一眼:“他娘的,那车贩子哪有像你这样起这么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