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著煎饼,蹲在路边的树荫下,一口一口地啃著。
太阳越升越高,渐渐地有点燥热起来。
马路上车来车往,可旁边这个二手车市场依旧是静悄悄的,站在门口往里看,除了满院子的车之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我只好蹲在路边继续等,从八点半等到九点,又等到十点,烟抽了半包,腿都蹲麻了,市场里才终於有了点动静。
第一个出现的,是一辆银灰色的丰田车,后风挡玻璃上贴著“高价收车”四个大字,具体什么车型我还真不认得,不过丰田车的牛头標我还是很熟悉。
车窗开著,车里的人哼著有些跑调的月亮之上,拐进了市场大门。
之后,陆陆续续来的人就多了起来,开车的居多,也有骑著电动车的,还有些手里拎著个保温杯一步三晃走过来的。
这个状况一直持续到十点半,路边才终於热闹起来,跟我昨天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我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怪不得煎饼摊的大爷一眼就看穿了我,合著这帮干二手车的,根本没人早起,人家一天的工作,是从中午开始的。
我立马掐灭菸头,凑到人多的地方,有样学样的往路边那么一蹲。
看似漫不经心的样子,实则眼睛死死地盯著路口,只要有车往市场门口开,我就立马站起来衝过去。
当然了,我也知道不能做出头鸟,往往是看著有人过去了,我才跟著衝过去。
我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怎么看车漆,不知道怎么看底盘,不知道怎么看发动机,甚至连车標我都认不全。
但我勤快,会看热闹啊!
没有人比我更懂看热闹浑水摸鱼这门学问了。
別人围著车转,我也围著车转。別人敲敲车门,我就学著敲几下车屁股。別人趴地上看底盘,我就顺手从车里扯几张纸给他垫著。別人跟车主谈价,我就站旁边。
等到看完车,大家私下竞价的时候,我也跟著凑过去,別人出三万,我就来一句:嗨,两万八顶天了。
然后,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
只要最后有人拿下了这一单,发钱的时候,总是少不了我那一份。
少的时候是五十,多的时候有两百,我反正是来者不拒。
见车我就上,给钱我就拿。
从不挑三拣四。
这帮子干二手车的大哥也真够意思,给钱的时候那叫一个痛快,红彤彤的大票子一张一张的往外发,眼都不眨一下。
我就这么浑水摸了一天的鱼,中间也就一个大哥发钱的时候多问了一句。
那是一个收了辆麵包车的大哥,戴著眼镜。
发钱发到我这的时候,大哥突然开口了:
“兄弟哪个车行的?看著面生啊。”
我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衝著大哥露出个自来熟的笑容:
“嗨,我这刚搬过来没几天,大哥哪个车行的?改天小弟上门学习学习。”
“进门右手边,第三家就是,有车多合作。”
“得嘞!大哥,你们出价都太猛了,今天我这一天了,一台车也没收著!”
虽说大哥突然的询问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但开出租时候没事跟乘客天南地北的瞎侃多了,也就养成了遇人自来熟的习惯。
大哥没再接话,只是又多看了我两眼,继续往下发钱了。
我当时也没多想。
我是真的觉得自己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工作。
不用起早贪黑,不用跟人扯皮,不用出力流汗,不用看人脸色。只要往路边一蹲,见车就凑上去,一天下来,挣的钱比开三天出租还多。
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一遍遍的数。
整整五百五十块!
骑上我的自行车,哼著悠哉游哉的小曲,裹挟著汽车尾气和灰尘的空气都变得香甜起来。
心里美滋滋的盘算著,照这个挣钱速度,月入过万岂不是轻轻鬆鬆?
三舅家的二表哥,哈工大毕业的,在武汉的什么劳什子国企造船厂,据说也才八千块钱一个月。
还有那个小贱人沈琳,还敢说老子是臭开车的,等老子挣了钱,有机会再去好好开开她这台“车”!
第二天,我吸取了教训,再也不傻乎乎的早起了。
我一觉睡到九点多,慢悠悠的起床,吃了早餐,骑著自行车晃荡著到市场,正好十点半。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路边一蹲,看见车就往上凑,浑水摸鱼,坐等收钱。
简直是轻鬆加愜意。
我甚至已经开始庆幸,庆幸周芸跟人跑了,庆幸沈琳骂了我那句“臭开车的”。
如果不是这些事,我现在还在开著那辆破捷达,每天起早贪黑的挣辛苦钱。
可我只看到了那些轻鬆到手的钞票,却没看到,那些车贩子看我的眼神,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过於轻鬆的快钱,让我丧失了对人性的判断,也失去了天上不会掉馅饼的基本常识。
第三天下午,一辆银灰色的大眾polo开了过来,停在市场门口。
跟往常一样,又是好几个人围了上去,我当然也不例外。
看完车之后,又到了大家私下竞价的环节。
按照之前的规矩,大家都说一说自己心理价位,一般情况下,总会有一个大哥站出来起头。
可这次,还没等眾人说话,人群里那个戴眼镜的大哥使了个眼色,目光直盯盯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周围的议论声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著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眼镜大哥点上烟,上下打量我一眼,慢悠悠的说:
“哥们,这车你出什么价?”
我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心说这时候可千万不能露怯:
“大哥,我得合计合计,你们先来,你们先来......”
但眼镜大哥却並不买帐,冷笑一声:
“我看你上躥下跳跑的挺快,这怎么给你机会,又蔫了?”
“对啊!甭废话,多少钱收,赶紧的!”一旁的花臂大哥有些不耐烦了。
我彻底懵了。
意识到我这几天浑水摸鱼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和不满。
我连忙摆了摆手,陪著笑脸说:“几位大哥,我这今天钱没带够,收不了,还是您几位来吧。”
“收不了?”花臂大哥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收不了车,你跟著凑什么热闹?”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只好訕訕地笑了笑,转身就想走:“对不住各位,我这就走。”
可我刚转过身,肩膀就被人按住了。
“走?”花臂大哥冷笑一声,“说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时候骚动已经引起了周围的注意,旁边的车贩子围了过来,一个个抱著胳膊,围观看热闹。
“小子,我观察你两天了。”眼镜男开口了,声音不大,慢条斯理地,仿佛在跟人敘家常。
“有车你就往上凑,一台你也不收,光等著分钱,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我就是看你们收车,跟著学习学习。”到了这会,我已经有些装不下去了,声音开始发虚。
“学习学习?”花臂大哥提高了音量,“你哪个车行的?哥几个,有人认识这小子吗?”
花臂大哥的声音落下,眾人纷纷摇头。
“看著面生啊,市场没这號人吧?”
“我看啊,八成就是来浑水摸鱼的吧。”
“谁知道啊,看这小子贼眉鼠眼的,怕不是来踩点的吧!”
围观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眼看就要给我定性。
我怕他们再议论下去就该把我当贼处置了,赶忙抱拳:
“几位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不知道咱们这的规矩,我就是想著来学习学习挣点零花钱。”
“不懂规矩?”花臂大哥嗤笑一声,“不懂规矩就能来我们这抢饭吃?”
他鬆开我的肩膀,后退一步,对著周围的人提高了音量:
“哥几个,你们说,这事该怎么办?”
“那还用说?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就是!拿咱们这当慈善堂了是吧。”
“这小子这几天没少捞吧?我看最少也得两千了。”
“两千?我看不止,怎么也得万儿八千的!”
眾人的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头上。
我再也装不下去了,终於是忍不住露了怯,连连摆手辩解:
“没有!我没有!我这两天拢共才挣了七百多块钱!真的!”
“七百多?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花臂大哥一瞪眼,“小子,別给脸不要脸!今天你不拿一万块钱出来,哥几个给你松松皮!”
“一万?”我倒吸一口凉气,有些欲哭无泪,这哪是让我吐出来啊,这分明是要收拾我啊。
到了这会,我就是再傻,也看明白了,我这几天浑水摸鱼的行为早就给人盯上了,今天这就是给我下的套啊。
別说一万,人家就是张口十万八万,我也没法自证啊,换句话说,我的任何求饶、自证的行为,都没什么意义。
一念至此,我心里也理清了思路,靠!不就是人多耍横给我扣帽子嘛,我是没法证明我究竟浑水摸鱼挣了多少钱,但他们也拿不出我跟这摸鱼的证据啊!
心一横,索性咱们就犯浑到底,左右就是一顿打的事,真把我逼急了,谁躺地上还不一定了!反正就一句,休想讹老子的钱。
我点上一根烟,旁若无人地吐出一个烟圈,衝著花臂大哥冷笑一声:
“呵~我操,你说我挣一万就一万啊?我他妈就是来收车的,没车行怎么了?怎么著,这地盘归你管啊?外人不允许来这收车?”
花臂大哥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夹著烟的手突然僵在半空:
“臥槽?你小子挺有钢啊?”
说完他猛地把手中的烟摔在地上。
“哥几个,给我干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