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住!”我抬手打断郭建,“我是让你们发卡的,不是惹事的,再说了,我那挪车卡又没申请专利,人家凭什么不能发?凭什么人家就成了盗版了?”
“可咱们先发的啊!”郭建还是愤愤不平,一屁股坐回凳子上,“这就是赤裸裸的盗版!抄袭狗!”
“行了,”我弹了弹菸灰,“就算没有这个致远车行,也会有其他车行,这事我早有心理准备。”
郭建还是不甘心,梗著脖子:“那陈哥,这事就这么算了?咽不下这窝囊气啊!”
我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他:“咱们手里还有多少卡没发?”
郭建回身点了几下滑鼠:“还有四千张,四天的量。”
“那就让大家继续发,发完了再说。”我看了看没找到菸灰缸,只好把菸头扔进一个空饮料瓶子里,“记住,咱们只发卡,不惹事,叮嘱他们,別跟对方起衝突,但如果他们先找茬,咱也不惯著!”
“行,我知道了陈哥。”郭建点点头,隨即像是想起来什么,眼睛一亮,“要不我把兄弟们都喊过来,您还跟上次一样开个会,大家討论一下怎么改进,做个更精美的,把他们比下去!”
“没意义。”我摇摇头,“咱们发了这么久的卡,肯定不止他一家在模仿了,咱就是改了,人家也分分钟盗版出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郭建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哥,那以后......是不是就不准备继续发卡了?”
“让我想想吧。”我靠在床沿上,双手放在后脑,“对了,你告诉兄弟们,剩下这四天,每天的工资加十块钱。”
“行吧,您放心,这几天我给您盯紧了!保证不惹事。”
从联大出来,我靠在车门上,一根接一根的抽菸。
说出来的道理人人都懂。
我知道这个模式门槛低,必然会被模仿,也听了老周的话,不能一条腿走路,拓展其他渠道,更是提前就想过,这个模式能让我过这几个月的舒坦日子,已经算是上天眷顾了。
可真的亲眼看到那个盗版的挪车卡的时候,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一种即將失去什么东西的恐慌和迷茫瞬间上涌。
修理厂那边的车源,这一段算是很稳定,但量不大,这段时间跑的4s店,也才刚刚看到產出,而挪车卡带来的个人车源,至今还占著我每个月收车量的三分之二以上。
照这个情况下去,用不了多久,我的车源就会急剧萎缩。
现在车行七张嘴等著吃饭,沈琳把全部身价都押宝给我,我爸才刚夸我出息了,如果就这么眼睁睁看著生意走下坡路,回到之前那种不温不火的状態,我受不了。
现在人多了,蛋糕要是做不大,很快就得崩盘。
理智告诉我,这是正常的商业竞爭,早晚要面对的事,得想別的出路。
可感性却让我烦躁的想砸东西,让我有种打电话给郭建,告诉他,哥几个以后出去发卡,见了盗版就撕了扔下水道去的衝动。
理智压不住感性,感性又拗不过理智。
这种来回的拉扯,让人浑身难受,坐立不安。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胖子的电话。
“喂,胖子,干嘛呢?”
“收车啊,还能干嘛!”电话那头传来凤凰传奇的月亮之上,还有鸣笛声,显然胖子在开车,“今个你胖哥又弄回来俩精品,成色贼好!”
“可以啊,胖子,有点东西。”
“那还用说?”胖子的心情很好,跟著音乐横哼著小曲,“你也不看看你胖哥什么水平,哥出马就没有摆不平的车主!”
“专业!”我给胖子点了个赞,“忙完了吗?走啊,陪我出去转一圈。”
“去哪?干嘛去?”
“没啥事,就是有点烦,想找个清净地方,陪我去上回那道观转一圈。”
“我靠!不好好跑你的车源,去什么道观啊?你要出家?”电话那头传来胖子点菸的声音,“对了,说起这个,我正想找你呢!你最近的车源线索可是缩水不少啊,再这么下去,都要影响你胖哥发挥了!”
“嗨,这不就是正为这事犯愁呢嘛。”
“愁啥?车源不行了想办法啊!道观能求出车来?”
“艹,去不去?”
“去去去!”胖子嘿嘿一笑,“你丫就不怕你胖哥去了跟那帮牛鼻子老道干起来?”
“少废话,车行集合。”
那个道观其实不算远,也就六七十公里的样子,上次我俩是大晚上摸过去的,路不熟,绕了大半天才到,这次轻车熟路,不到一个小时,我就把车停在了道观门口的空地上。
我看看表,刚过六点半,道观的大门还开著。
“嗨哟,我说你小子。”胖子解开安全带,伸了个懒腰,“非得折腾一路来这破地方干嘛?有这功夫,还不如哥带你去消遣消遣,保管你第二天一觉醒来,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我拔出钥匙,白了他一眼:“咱哥俩认识这么久,除了唱k、捏脚,你还能有点別的追求吗?这次我拉你来也是为你好,涤盪一下你那污秽的心灵。”
“嗨!那是你不懂。”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嘴里振振有词,“俗话说得好,商k里头温柔刀,专斩愁绪,足疗店里神仙手,善解劳形啊!”
我懒得搭理他,拉开门把手就要下车。
“哎哎哎,等会!”胖子一把拉住我,“让你胖哥先抽完烟,不然待会进去,又该说我不敬道爷了。”
抽完烟,我俩並排走进了道观。
胖子嘴上说的厉害,但经歷过上次老周那件事之后,再次来到这里,他明显拘谨了不少,也不贫嘴了,脸上也少了几分玩世不恭。
说来也怪,自打踏进这道观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原本焦躁不安的心,竟然真的慢慢平復下来。
空气中瀰漫著香火味,混著山间草木、泥土的清香,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抚平人心中的波涛。
这种静謐感,仿佛让你整个人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迎面走过来一个穿著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正是上次那个守著大门不让我们进的小道士。
胖子加快脚步迎上去,像模像样的冲人家抱了个拳:“哎,这位道爷,咱们又见面了啊。”
小道士一愣,看了看我,又仔细打量胖子,许是胖子这体格辨识度很高,又或是胖子这声道爷让他印象深刻,他很快认出了我俩。
小道士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还了一礼:“哦,原来是二位居士来了。”
“上次深夜搅扰,冒犯了,实在抱歉。”我上前拱手打招呼。
“居士客气了,”小道士摆了摆手,微微一笑,“道家修的就是清心静神,这点小事,居士若是时刻掛在心上,那倒是太过执念了。”
“道长说的是。”我连忙点头。
小道士看著我们:“二位居士这次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上次来的匆忙,这次我们是专程来拜访......”
说到这里,我突然卡壳了,心里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上次来人家就问我要找谁,他娘的临走的时候我居然忘了问人家的道號了!
小道士见我语塞,也没再多问,只是瞭然的点了点头:“明白了,二位稍等。”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偏殿。
不多时,上次带我们去见老道长的那个中年道士走了出来。
看到我们,微微点了点头:“二位又来了,上次二位走后,竹云道长吩咐过,若是二位再来,可以直接带你们去见他,二位,这边请。”
原来老道长道號是竹云。
我心里默念一遍,赶紧拱手:“哎呀,难得竹云道长掛念,麻烦道长了。”
中年道士没再多说,带著我们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很安静,种著两棵高大的银杏树,地上落了一层金黄的叶子。
竹云道长正站在院子的水池边洗手,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看到我和胖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二位小居士来了。”
我刚要拱手行礼,老道长就摆了摆手,隨即甩了甩手上的水:“来,进来说话。”
我俩跟著老道长走进了旁边的偏厢。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木桌,几把椅子,案子上放著水壶。
桌子上放著一碗紫米饭,一小碟咸菜,一小碟腐乳,看样子老道长正要吃饭。
“道长,您先慢用,我们哥俩出去等会。”进去一看这阵仗,我转身拉著胖子就要出去。
“哎,无妨。”老道长叫住我们,招呼我们坐下,“修道之人,没那么多讲究,二位隨便坐,咱们边吃边聊,对了,二位小居士吃过晚饭了没?”
我刚想说吃过了,您甭客气,就听见“咕嚕”一声。
胖子的肚子,跟打雷似的叫唤起来。
我扭头看向胖子,胖子脸上露出个尷尬的笑容,著急忙慌的就用手去按肚子,结果他娘的越按越响。
老道长呵呵一笑,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走到屋外。
我趁机用胳膊肘捅了捅胖子,压低声音:“你他娘的就不能忍忍?这下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我也不想啊!”胖子苦著脸指指肚子,“这玩意它长在我身上,可它不归我管啊!”
门外传来老道长的声音,似乎是在喊人。
我俩也不好意思跟出去看,就听见老道长跟人说话的声音:
“给二位居士上两份斋饭,哦,等等,”老道长补充了一句,“给那位胖居士用大碗。”
老道长走进来:“二位稍等,斋饭马上就到。”
“多谢道长!”胖子连忙起身道谢,脸上的尷尬一扫而空,“不瞒您说,打小我这肚子它就不爭气,让您见笑了。”
不多时,一个小道士端著斋饭走了进来。
跟老道长的一样,紫米饭,咸菜配腐乳,只不过胖子那碗,大了整整一圈。
“多谢道长款待。”
我再次道谢,拿起筷子开吃。
平日里吃惯了大鱼大肉,重油重盐的东西,突然吃这清淡的紫米饭就咸菜,竟还觉得异常香甜,別有一番滋味。
我一边吃,一边跟老道长讲述了上次回去之后的事,两台车都是阅读灯故障的巧合,以及老周虽然没了生命危险,却还是昏迷不醒的现状。
老道长一言不发的听著,不紧不慢的吃饭,偶尔夹一根咸菜调味,脸上表情古井无波。
我放下碗筷,嘆了口气:“道长,还真应了您那句话,祛心病之物,反倒成了心病了。”
老道长还是没接话,依旧不紧不慢的吃饭。
胖子也是难得的老实,专心乾饭,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看来是真饿了。
直到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扒的乾乾净净,老道长这才放下碗筷,从怀里取出方巾擦了擦嘴,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抬头看向我:
“我看你心神不寧,眉宇间带著躁气。”老道长缓缓开口,“今天过来,除了跟老道说这些事,怕是还有別的原因吧?”
我愣了一下。
真是没想到这老道士眼光这么毒。
我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嗯......都是些生意上的俗事,不值一提。”
老道长脸色一正:“哦?小居士莫不是想看財运?”
我又是一愣。
对啊,我来这到底是想干啥?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没什么具体目的,就是刚才心里烦躁,不想回家,也不想去车行,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就冒出了这个地方。
非要找个理由的话,大概就是觉得这里的香火味好闻,能让我安静下来。
想到这,我也不再绷著,索性实话实说:
“道长,我还真不是来看这个的,就是有点烦心事,这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也不知道该去哪,就想著来您这兜一圈,顺便看看您老人家,您要是问我想看点什么,我还真不知道。”
老道长听完,哈哈一笑,站起身:
“既然是为静心而来,那不如跟老道去静室打坐片刻如何?”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自顾自地往外走。
我下意识地抬脚就要跟上,胖子一把拉住了我:
“哎哎哎,等会!把你车钥匙给我留下。”
“要车钥匙干嘛?”我回头看看胖子,“走啊,道长说了,打坐去。”
“得了吧,你胖哥我这体型,待会再把腿坐折了,你还是自个去吧,我去车上等著。”
“那总得跟道长打个招呼吧。”
“靠!那他娘的跟道家有缘的是你小子,又不是我,我凑什么热闹。”胖子一把抄起我的车钥匙,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
“你小子可別被忽悠的出了家啊!你要是出家了,你那小女朋友,沈总,一气之下再撤了资,哥几个又得散伙!”
我笑著摇了摇头,转身往静室走。
我走进静室的时候,老道长已经盘腿坐在了蒲团上,双目微闭,双手掐指放在膝盖,腰背挺直,一动不动。
听到我开门的动静,老道长没有任何反应,我刚想开口,就看见老道长旁边一米多的地方,已经放好了一个蒲团。
我於是走过去,学著老道长的样子,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静室里出奇的安静,仿佛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对面的老道长一点动静都没有,像雕塑般纹丝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甚至胸腔都不见起伏。
这种极致的安静,让我开始有种莫名的恐慌感。
我忍不住开口,只是想要打破这诡异的平静:“道长,打坐需要注意些什么?”
老道长没有睁眼,也没有移动分毫,只是嘴唇轻轻开合,吐出四个字:
“顺其自然。”
没有其他解释。
我只好重新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真当我完全闭上眼睛静坐才发现,打坐根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刚坐了还没两分钟,就觉得腰酸背痛,双腿开始发麻,身上像是有蚂蚁在爬,似乎每一个细胞都在向我的大脑发出运动的请求。
又是难熬的两分钟过去,我实在是有些忍不住,刚想要睁开眼睛揉揉腿的时候,老道长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轻声细语,而是异常洪亮,语气严厉,甚至带著苛责:
“坚持!”
这一声喝斥,瞬间制止了我想要起身揉腿的想法。
我浑身一震,压制住躁动,咬牙继续坚持。
隨著时间的推移,生理上的不適感越来越强烈。
生理上的痛楚,开始慢慢地挤压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直到最后,脑海里除了腿麻、腰椎疼的痛苦外,再也没了其他任何杂念。
我咬牙继续坚持。
渐渐地,这种生理上的不適感开始消退,双腿似乎有暖流升起来,那种蚂蚁爬的感觉越来越轻......
越来越轻......
疼痛赶走了杂念,暖流又慢慢地消退了疼痛。
最后,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