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胖子並排在前面开路,柱子一路左顾右盼的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有十五分钟的时候,柱子突然开口了:
“陈哥,胖哥......这山里头,不会有蛇吧?”
这话一出,我和胖子同时顿住了脚步。
柱子没防备,再加上夜里视线不好,咚的一声,直接撞在了胖子的背上。
“哎呦!”柱子停下来,捂著脑袋看著我俩。
胖子愣了一瞬,隨即摆出满不在乎的模样:
“你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你看这石板路,磨的都能照见人影了!一看就是山民天天走的道,有蛇也早被嚇跑了,你怕个屁!”
话虽这么说,但他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往路中间靠了靠,儘可能的让自己远离旁边黑黢黢的山体草丛。
柱子撇撇嘴,没拆穿他,从兜里摸出个小手电筒打开。
这是车行里平时看车专用的小手电,个头不大,亮度极高。
有了光亮,我们哥仨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行了,都走快一半了,总不能半途而废。”我拍拍柱子的肩膀,“咱都留点神,早去早回。”
哥仨继续往前走。
原本不开手电其实还好,月光明亮,光线虽然暗,但好在周围朦朦朧朧的还都能看清。
可强光一照,除了光照范围之外,周围原本还能看清的地方顿时变得漆黑一片,那种大山里的幽深感一下子就压上来了。
但这个时候谁也不好意思,也不敢说把灯关上,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脚步那是越走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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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山风吹过,树叶被吹得沙沙响。
哥仨走著走著,只见胖子的脚步猛地一顿,接著是一个大幅度的甩头,同时手里拎著的空水桶条件反射似的往上抡。
我看见了胖子的异常,赶紧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柱子在后面根本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偏了偏脑袋,“哐当”一声,被胖子一水桶抡在了肩膀上。
“臥槽!”
柱子嚇得一蹦,直接往后跳了两米,惊恐地拿灯照胖子。
“胖子,你他娘的抽什么风!”我稳住身形,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胖子惊魂未定,手还一个劲的往头顶上乱拍:
“臥槽~艹~艹!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掉我头上了!”
柱子应声把手电筒往上移,照在胖子的脑袋上,啥也没有。
再往下移,只见一片树叶正晃晃悠悠的落在胖子的脚边。
“一片树叶,能把你嚇成这样。”我指著地上的叶子,哭笑不得,“你他娘的还真是人菜癮大。”
胖子盯著树叶看了两秒,尷尬地挠挠头:
“柱子,你把灯调亮点!他娘的,我还以为真有蛇呢!”
就这样,我们哥仨一路胆战心惊地又走了三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
“嘘~”我一摆手,示意两人停下。
“什么情况?马上就到了啊!”胖子疑惑地问。
“你们听。”我压低声音。
哥仨都屏住呼吸,脚步声一停,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前方传来“叮叮咚咚”的声响,声音不大,但显然很清脆。
“嘿!还真是啊!”胖子一脸兴奋,“今个可算来著了!”
我赶紧用胳膊肘顶他一下:
“你小声点!仔细听,好像还有人说话。”
我们三个又竖起耳朵仔细听。
果然,叮叮咚咚的声响里夹杂著细微的人声,像是有人在念叨著什么,但一个字也听不懂。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胖子搓搓手,一脸兴奋,“柱子,赶紧把灯关了,咱们先摸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別!”我赶紧拦住,“你把灯关了,那咱们不就真成了做贼了,万一被人发现,那可就有理也说不清了。”
“哎呀,你懂个屁!”胖子急切地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先看看他们在干嘛,万一是什么不能让外人看的仪式,咱们就这么直眉瞪眼的撞进去,想走都走不掉!”
就在我俩还在爭执究竟是开灯还是关灯的时候,柱子的手电筒突然往上一抬,光束直直的照向天空。
“他娘的柱子,你有病吧!”胖子一边骂一边扭头,“不好好照路,你照天——”
话还没说完,胖子的声音就停了。
我也跟著胖子看过去,只见柱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做出个標准的投降姿势。
手电筒攥在他右手里,光线也就跟著照向了天上。
这哥们脸色煞白,嘴唇都打哆嗦,眼神里满是惊恐,左手一个劲地往我们身后示意。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猛地转过身去。
还没等我看清楚情况,就听见“啪嗒”一声。
胖子手里的水桶掉在地上,双手也高高举起:
“各......各位好汉......別误会......”
我揉揉眼睛,借著柱子手电筒散射出来的光,终於看清了。
前方的竹林里,站著四个精壮的苗族汉子,上身穿著蓝色对襟汗衫,小腿上扎著绑腿。
其中三个人手里拎著铁锹,最前面那个领头的,手里举著个钢管状的东西对著我们。
我瞬间头皮发麻,下一秒,条件反射般的举起双手。
那他娘的哪是钢管啊,分明就是个自製的土銃!
“各位大哥!冷静点!有话咱们好好说。”我赶紧开口,“我们是山下来的游客,没有恶意。”
“对对对!”胖子连连点头,“我们都是良民......”
领头的汉子面无表情的看著我们,晃了晃手里的傢伙什,开口说了几句。
嘰里咕嚕的,我们哥仨听得一脸懵逼。
我心里暗叫不妙啊,这里是古苗寨,说的是苗语,我们这是鸡同鸭讲啊。
这要是解不开误会,保不齐今晚就得出大事。
我赶紧小心翼翼地用手比划,先指了指我们来的方向,又指了指地上的空水桶,然后做了个喝水的动作,希望他能明白,我们就是来喝水的,不是坏人。
领头的汉子看完我的手势,先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回身跟身后三个汉子商量了几句,然后冲我们招了招手,转身就往竹林深处走。
走了两步,见我们没动,他又回过头来,再次冲我们招招手。
“这是让咱们跟上?”胖子看著我。
“应该是。”我深吸一口气平復自己,“走吧,看对方表情应该没恶意,再说了,人家手里有傢伙,咱们也没得选。”
我抬腿跟上去,胖子赶紧捡起地上的水桶,拉著还在发呆的柱子就跟上。
哥仨跟在那汉子身后,穿过茂密的竹林,走了大概一百米左右,竹林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的一个山坳里,几十栋黑灰色瓦顶的木质吊脚楼,零零散散的亮著灯火。
右侧的山石下,聚集著一大群穿著苗族服饰的男女老少,每个人手里都拎著水桶,大家都静悄悄的。
几盏玻璃罩的油灯放在周围的山石上,光线昏黄。
人群的中央,是一口用青石围起来的井,井边跪著一个头戴银冠,身上是绣满银花盛装的人,看著装和身形,应该是个老妇人,此刻正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我们哥仨都看呆了,下意识就要走过去。
领头的汉子突然一抬手,制止了我们,然后对我们做出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赶紧在原地站定,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这些苗族同胞,再给我们来上一梭子。
老妇人足足念了有五分钟,这才慢慢站起身。
对著古井恭恭敬敬地三鞠躬,然后转过身,对著眾人说了些什么。
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一个中年男子上前,开始绞动架在井上的軲轆,拎著水桶的眾人自发地排起长队。
直到这时候,领头的汉子才冲我们招了招手,示意我们过去。
我们三个小心翼翼地跟著他走下斜坡,他对著排队的人群高声说了几句什么。
所有人都齐刷刷的转头,看向我们三个外来者。
几十双眼睛齐齐地盯著我们,我们哥仨瞬间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几个年龄大的老人冲我们笑著点点头,伸手招呼了几声。
接著一群原本还在排队的年轻人围了过来,脸上带著笑容,嘴里说著我们听不懂的苗语。
我们赶紧陪上笑,胖子已经掏出烟开始挨个递烟了。
可那帮人谁也没接胖子递上去的烟,反而是围过来,簇拥著我们往井边走。
我们仨人被人群簇拥著,稀里糊涂的就到了井边。
刚才那个绞动軲轆的中年男子,已经提上来满满一桶水,他把水桶放在井沿上,拿起一个葫芦做的大瓢,舀了满满一瓢水,递到我面前。
我看他那眼神,分明是要我接著,於是我伸手接过水瓢。
中年男人又对我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时候哪还有心思纠结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举起水瓢就喝了几口。
那泉水果然清冽甘甜,还带著点草木果香,几口下去,大脑都清醒不少。
我把水瓢还给中年男人。
他接过去,把里面剩下的水倒掉,又舀了满满一大瓢,递给胖子。
有了我前面喝水的经歷,胖子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再加上他本就是衝著泉水来的,当下接过水瓢,仰起脖子吨吨吨地就往下灌。
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还把空瓢朝下晃了晃,豪迈地抹了抹嘴,对中年男人竖了个大拇指:
“好喝!太好喝了!神水啊!”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喜,他二话不说,又舀了满满一大瓢,再次递过来。
柱子那边早就做好了准备,我和胖子微微侧身,给身后的柱子留出空间,柱子伸出手,刚要接过水瓢。
哪知道中年男人又把水瓢收了回去,冲柱子比了个手势,接著重新把水瓢递给胖子。
胖子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对著中年男人指了指水瓢,又指了指自己,中年男人点点头,胖子只好接过水瓢,又是一阵吨吨吨地把水喝了个精光。
喝完单手扶著肚子把水瓢还给对方,这下轮到中年男人竖大拇指了,中年男人做出个讚许的神色,接著不由分说,又是满满一大瓢递给胖子。
胖子这下彻底懵逼了,左看看右看看,围观的苗族眾人都是一脸讚许和期待的目光。
胖子又看看我,我无奈地冲他摊摊手,表示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胖子只好狠下心,再次接过水瓢。
这次喝的可没那么快了,明显是喝撑了,毕竟那水瓢可真不小,我看那水瓢的样子,估摸著装两瓶矿泉水绝对有富余。
又是一阵“吨吨吨”,胖子皱著眉,硬生生地又灌下去一瓢,这次可没了之前的豪迈,苦著脸,把水瓢还给对方,还一个劲的摆手,表示自己真的喝不下了。
谁知那中年男人根本不理会胖子的表情动作,又是一大瓢水递过来。
周围的村民开始鼓掌欢呼,脸上的表情从讚许变成了敬佩。
胖子脸都绿了,一时间还真有些骑虎难下,推辞了几番,见中年男人態度坚决,只好又把水瓢接过来。
周围的欢呼声在胖子接过水瓢之后达到了顶峰。
胖子咽了口唾沫,眼泪都要下来了,扭头看向我和柱子:“我说二位,你们好歹也分担一下,让我缓缓啊,这是要撑死你胖哥啊!”
柱子一看这架势,赶紧伸手就要从胖子手里接过水瓢。
没想到那中年男人一伸手,拦住了柱子的动作,然后对著胖子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胖子彻底傻眼了,端著水瓢的手悬在半空。
“完了!”我憋著笑,“看来今天你是被选中了,胖哥,你就壮烈一回,来年我和柱子一定多给你烧纸钱!”
“你他娘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胖子著急了,“赶紧想办法啊,再喝我要撑死了!”
这时候,围观的眾人见胖子迟迟不喝,已经开始有节奏的呼喊了,看架势是在给胖子加油助威。
我一看这么下去还真不行,赶紧冲围观的眾人摆手:
“各位乡亲!各位大哥大姐!我这朋友是真不能再喝了,我们今天就是好奇过来看看,要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多包涵,我们明天一定登门道歉!”
可眾人只是笑著摇头,眼神里满是热情,根本听不懂我说话。
我无奈的看向胖子:“咱哥仨今天怕是要栽了,这苗族同胞看样子是不打算放过咱们啊!你也甭喝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溜吧!”
胖子一咬牙:“对面拿著枪呢!咱们还是別翻脸为好,他娘的,胖哥今个算是捨生取义了,死就死吧!”
说完,端起水瓢就要继续往下灌。
刚喝了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
笑声清脆,一听就是妙龄少女特有的声音。
胖子停下来,我们仨循声望去。
远处过来一个身穿天蓝色苗服的姑娘,看样子大概二十出头,长马尾辫,额前有碎发刘海,身材高挑纤细,惹人喜爱。
这女孩边走边笑,走近后,用普通话说:
“我还以为你们是真渴了,原来是真实诚啊。”
说完,她对著眾人说了几句苗语。
人群先是一愣,接著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这里面就数那个给胖子递水的中年男人笑得最欢,眼泪都笑出来了。
胖子一脸疑惑,看著那苗族姑娘:“美女......呃,这位姑娘,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差点给我撑死。”
还没等姑娘回话,中年男人就从胖子手里取回了水瓢,把里面的水泼在地上,接著重新舀上一大瓢递过来。
不过这次不是递给胖子,是递给我俩身后的柱子。
柱子这小子有点天然呆,想都没想就接过来,学著胖子的模样就开始“吨吨吨”......
“哎~”那女孩见状赶紧出声提醒,“你要是不想喝第二瓢,就留点別喝完啊。”
柱子闻言,赶紧停下,水瓢里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水了。
他打了个饱嗝,把水瓢还给中年男人,对方看了看水瓢里剩下的水,果然没再给他递水,而是招呼围观的眾人排队取水。
围观的眾人笑著散开,我们哥仨终於从人群中解脱出来,胖子捂著肚子,就差要吐了,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那姑娘见我们仨这副模样,捂著嘴又笑了半天,这才开口解释:
“你们不了解我们这的习俗,在我们这,来了客人,不管是吃饭还是喝水,只要客人的碗空了,就说明你还没够,主人就要继续给你加,刚才你要是继续喝光啊,我阿叔能让你喝到天亮!”
“嘿!”胖子一拍大腿,“敢情是这么回事啊,我还以为,今晚要交代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