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刚进门,嘴角的淤青就被我妈看见了,当场就拉著我,问我是不是跟人打架了,是不是因为周芸之类的。
我爸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著电视遥控器:
“你这混小子,越来越没出息了,打架就打架,怎么还让人花了?”
“嗨!那猛虎也得有个打盹的时候啊,再说了,就您儿子这体格,我能让对方捞著好吗?”
“那倒是,没吃亏就成。”说完老头子转身就要回客厅看电视。
“哎!我说你们这爷俩,这是吃亏不吃亏的事吗?你也不问问儿子为什么打架。”我妈不由分说的一把夺过我爸手里的遥控器。
“你问他就问他,干嘛抢我遥控器啊。”我爸只好转过身来,“那什么,儿子,你就跟你妈说说吧,你妈这性格,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不说她不放人啊!”
我见实在糊弄不过去,只好开口:
“哎呦,妈,您就甭操心了,反正您就记著一条,您儿子绝对没干违法乱纪的事,至於周芸,我没病,我还为她打架?”
一觉睡得很踏实,第二天早上,不到九点半,我就早早的到了二手车市场。
这次我没继续在路边蹲著,而是进了市场的大门,去了老周的车行。
易诚车市的办公室门还锁著,整个市场都静悄悄的,只有外面不时地传来汽车喇叭声。
我来到办公室的右侧,那里有一个水龙头,旁边放著洗车机、水桶、抹布等等一些洗车用具,昨天我就留意到了。
汽车行业我不懂,但擦车我可是老手,开出租那一阵,我从来没去过洗车店,都是自己在家拎著桶擦车,能省五块是五块。
我拧开水龙头,接了桶水,洗乾净抹布,从最里边的那台雅阁开始擦起。
兜里的大前门已经换成了利群。
不是什么好烟,十几块钱一包,但总比大前门拿得出手,在这里,大家都是中华、芙蓉王之类的,虽然昨天没人嫌弃我的大前门,但太差了总是不合適。
我擦的很认真,从头到尾,从上到下,连轮轂我都擦得乾乾净净,太阳越升越高,浑身开始冒汗,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淌下,我跑去水龙头那洗把脸,抽根烟喘口气,又继续干起来。
不知道擦了几台车,只知道烟抽了两根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停车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老周来了。
他手里拎著一兜包子,保温杯夹在腋下,看见我正在擦车,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没说话,也没赶我走,只是掏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大门,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我也没说话,继续擦我的车。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昨天打牌的那几个人和那个叫柱子的瘦高个都没来,只有老周自己在办公室忙碌著。
期间不断地有生意上门,也时不时的有同行上门找老周,老週游刃有余的应付著。
刚擦好的车子被开走了俩,我只是默默的擦车,看著老周一个人迎来送往,一言不发。
同行串门离开的时候,经过我身边,看见我大热天的吭哧吭哧的擦车,不由得来了兴趣:
“嗬——老周,你这新收的小弟,够勤快的,大热天,这车擦得,倍儿亮啊!”
我乐呵呵的抬头,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烟来,递出去一根:
“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可比蒸桑拿爽多了,排毒~~”
老周从屋里探出头来:“行了,別排毒了,进来吹会空调吧,別一会中暑了再讹上我。”
“得嘞!”
我收起水桶、抹布,又好好的洗了洗脸,擦乾身上的汗,摸出手机一看,已经十一点半了。
见老周还在忙著打电话,也没跟他打招呼,去市场门口,买了两份一荤一素的盒饭。
我把盒饭放在老周的办公桌上,递给他一双筷子:“周哥,吃饭吧。”
老周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子上的盒饭,没推辞,接过筷子就吃。
吃饭的时候,我这才开口说出了昨晚想了很久的话:
“周哥,我想跟著您干。”
老周扒了一口饭,头也没抬:“叫啥名?”
“陈实,实在的实。”
“小陈啊。”老周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能吃苦是好事,但咱们这一行,你要是只会吃苦,那就甭干了。”
“记住了,看到的都是见识,多看、多听、多学,不懂就少说,私底下多问。”
我立马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大哥,您放心,我绝不给您添乱,您指哪我打哪。”
老周拿起筷子,刚要吃饭,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以后午饭你不用管,到点咱这有人送饭过来。”
吃过饭,市场里的人流量降了下来,天太热,到了午休点,大家都找地方歇著了。
老周歪在他那张老板椅上,眯著眼打盹,我刚想出去再出会汗,把剩下那几台车也擦了,老周就开口了:
“操,刚给你说过,你要是只会吃苦,那这行就甭干了,咱们这一行,没事就別瞎给自己找活干,踏实歇著,有事自然叫你。”
我只好躺在沙发上吹空调。
迷迷糊糊的,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紧接著是老周刚睡醒的声音。
老周这通电话打了挺久,我在一旁听著,像是有车要收,而且对方还挺急的。
掛了电话,老周分別给胖子和柱子打了电话。
结果柱子在车管所排队,胖子在外边看车,一时半会根本回不来。
老周掛了电话,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著我:“你会开车不?”
我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大哥,这你可问对人了!我之前专业的哥,手动自动都能开!”
“行!”老周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钥匙扔给我,“跟我出去一趟,收台车。”
“得嘞!”
我开著老周那台03年的丰田佳美,一路往城外开。
老周坐在副驾驶,期间他打了个电话,吩咐我绕路去一趟嘉园小区,到了小区大门口,老周让我在路边等著他,等他再从小区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个帆布双肩包。
再次出发,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低矮的民房,最后民房都没了,只剩下远处起伏的小山坡。
“周哥,什么车啊,还得跑这么远去收?”我忍不住问他。
“帕杰罗。”老周点上一根烟,又递给我一根,“介绍人是个二道贩子,认识但没合作过,报价挺低的,比市场价低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事故车吧?”
“不好说。”老周摇摇头,“要只是事故车也无所谓,毕竟价格低,但那地方太偏了。”
他拍了拍脚边的双肩包,语气严肃起来:“待会招子放亮点,看我眼神,情况不对咱就跑。”
我立马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拍拍胸口:“放心吧周哥!花虎超带著七八个人都没撂倒我,待会真要不对,你就带著钱先跑,我给你断后!”
老周被我逗笑了,伸手拍了我脑袋一下:“操,你小子捨命不舍財啊!真到那份上这点钱算个屁!你哥我还亏得起。”
车子又开了將近四十分钟,七拐八拐的,终於开进了一座矿山。
到处都是碎石和尘土,风一吹,漫天都是黄沙,十分钟之前,老周就给对方打去了电话,在对方的指挥下,我们拐进了一条石子路,由向前开了大约七八百米,终於来到一个铁柵栏围著的大院前。
老周提前把双肩包塞在副驾驶座位下方,待车子停稳。
“走。”他推开车门,电话联繫的卖家早已站在大院门口等著了。
那是一个穿著迷彩服的男人,看样子约莫三十来岁,见我们过来,立马把手中的菸头扔在地上踩灭,迎了上来。
“你好,周老板是吧?这车的情况,王总电话里都给您说了吧?”
迷彩服男人迎上来,熟练的递出手中的万宝路香菸。
“您好您好,陈总是吧?”老周快步上前,握住对方的手,顺便拒绝了对方递过来的烟,“烟就不抽了,这两天上火,闹嗓子。”
迷彩服男人转而將烟递给我:“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態,双手推回了他递过来的烟:
“陈总,咱俩是本家啊,我也姓陈。”说完我从兜里摸出利群,“那什么,陈总,我抽不惯薄荷味的烟,您尝尝这个。”
说完抽出一支递给他,拿起火帮他点上,自己也点上一根。
“陈总,要不咱们先看看车?”一番寒暄之后,老周开口了。
“成,那咱们就速战速决。”迷彩服男子说完推开了身后的大铁门。
我们走进院子里,院子不算小,右边是一排泡沫板房,看样子像是宿舍,左边是几个相对大一些,结构也更加复杂一些的彩钢瓦房,看样子像是办公区,地面是水泥硬化路面,两台车停在院子里。
一台是今天要看的那台帕杰罗,另外一台是个奔驰商务。那台帕杰罗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剎车盘上全是铁锈,看样子很久没动过了。
老周接过男人递过来的钥匙开始看车,我跟在他后面,只觉得这台车哪哪都破,特別是內饰,拉开车门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传出来。
老周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多时,他就盖上机盖,似乎是没了兴趣似的摇摇头。
我心说这车这么破,老周大概率是没看上,看来今天要白折腾一趟了。
迷彩服男人也觉得老周的表情不对,凑上来:
“怎么样周老板?”
老周摇了摇头:“要不就算了吧陈总,今天自当是交个朋友,改天让王总牵线,咱们一块吃个饭。”
“咱甭绕弯子,周老板,都是带著诚意的,你就直说!”迷彩服男人到底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明白老周话里的意思。
“成,那我就不绕弯子,说实话,这车况不对,我拿回去没法卖。”老周话锋一转:
“您要非得让我给个价,这么著,一口价,十二万,现金,能行我开走,实在卖不掉我自己留著也认了!”
我以为车主会转身就走,都想好了怎么开口挽留了。
来的路上,老周跟我说过,到了之后让我跟他唱个双簧,让我演白脸,一旦价格谈崩了,给他个台阶好加价。
可没想到,迷彩服男人咬了咬牙,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行!十二万就十二万!手续我都带著了,现在就能交易。”
这下轮到我们愣住了。
这么痛快?
不过老周到底是混跡多年的老江湖了,瞬间便调整好心態,摆出一副为难的姿態:
“行吧,劳驾您拿手续我搂一眼,没问题的话我给您取钱。”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一些流程化的东西了。
老周验了手续,去车上给对方拿了钱,迷彩服男人打开左侧的一个房间,二人进去签买卖协议。
迷彩服男人热情的招呼我进去,被我以抽菸为理由拒绝了,我就这么一直守在门口,眼睛瞄著房间外侧靠著的一把铁锹。
心里盘算著,待会万一出现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法。
二人在房间里沟通了好久,似乎是关於过户方面的问题,期间老周先是打了两个电话,之后迷彩服男子又打了几个电话,大概四十多分钟的样子,二人这才有说有笑的从房间里走出来。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下去了。
二人热情的互相道別,老周不动声色的將帕杰罗的钥匙扔给我,示意我开上跟著他。
我发动车子跟上老周的佳美,车子明显是长时间没开过了,打开空调的一瞬间,一股子霉味飘出来。
离开石子路,刚一个转弯,前面的老周陡然加速,我只好一脚油门紧紧跟上。
出山的路上,他开的飞快,除了拐弯的时候,我基本上没见他的剎车灯亮过,我低头看看车速表,全程没有低於80码。
一直到车子开进了市区,看到了路边的路灯和来往的车辆,老周才终於减速慢了下来。
在一个等红灯的路口,他跟我並排停下,降下车窗,点了一根华子,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包直接隔著窗户扔给了我。
“点上!”他喜笑顏开,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
我接过烟,点上一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悬了一下午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我靠,周哥,搞得紧张兮兮的,这一下午嚇得我厕所都没敢去!”
老周原本哼著小曲,吐著烟圈,听我这么一说,脸上的表情也变了:“操,你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我也尿急了。”
於是我俩在路边停下,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开始放水。
“周哥,这车破成这样了,还卖得出去吗?”
老周吹著口哨,笑容掛在脸上:“破?回去调个表,座椅重新包真皮,再铺个地板革,精洗一下喷上香水,不出三天,这就是美女一手车,实表五万公里!”
我一听,直接愣住了:“我靠,这......这他娘的不是骗人吗?”
“骗?”老周笑著骂了句娘,“你小子还是不懂,这一行能叫骗吗?这他娘的叫整备!”
老周打了个寒颤,提上裤子:“买家图便宜,卖家图挣钱,你情我愿的事,怎么就叫骗了?”......
车子继续往市场开。
路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开太大了,我总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汗毛直竖,后背凉颼颼的。
我也没当回事,只觉得是刚才出了汗,直接吹空调吹的,於是我关掉空调,打开车窗,一边开车一边抽菸。
到市场大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整个市场都黑著,只有门口的路灯还亮著,昏黄的灯光散射进去,显得格外冷清。
“你把帕杰罗开进去,隨便停在办公室门口就成,明天再收拾。”老周停在路边,点上烟,“我在这等你,完事一块去吃口饭,喝两杯。”
“好嘞!”
我开著帕杰罗进了市场大门,停在办公室门口,熄火,锁了车门。
刚转身准备走,身后突然“啪”的一声。
我回头一看,车里的阅读灯,自己亮了。
“操,什么破车!”我骂了一句,又打开车门,按了一下阅读灯的开关,关灯,再次锁上车门。
刚转身走了两步。
“咔噠——咔噠——”的声音响起。
双闪自己亮了。
橘黄色的灯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闪动。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刚才我明明没碰双闪开关啊!
我咽了口唾沫,壮著胆子,再次打开车门,伸手按灭了双闪,又仔细检查了其他开关,確认都没问题了,这才关上门,再次锁车。
我往后退了几步,盯著这车看了几秒钟,一切正常。
我鬆了口气,暗骂一声胆小鬼,转身就走。
就在我转过身的那一刻。
身后又传来了“啪”的一声。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触电般,头皮发麻。
我僵硬的转过头。
车里的阅读灯,再一次,自己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