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带著这份浓烈的好奇,伸手撕开了档案袋的封口。
封口用的是老式胶水,时间久了,胶水已经发脆,轻轻一扯便裂开了。
林奕將手伸进去,从里面掏出一摞厚厚的文件资料来,少说也有上百页之多。
他把这些文件资料摊在茶几上,只是才刚看了第一页內容,脸上的表情便瞬间变得无比凝重起来。
这些资料,全都是关於鑫源矿產集团的调查报告。
闻敬培是安监局局长,搞调查报告是他的本职工作,这本身並不稀奇。
可当林奕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看时,越看心里越是心惊不已。
他本以为,这些资料记录的可能是两年前鑫源金矿那起矿难事故的调查內容。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资料里的大部分內容,根本就不是关於矿难的。
闻敬培在调查矿难事故的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更加骇人听闻的情况。
云岭山里的矿產资源,存在被人长期盗採的行为。
而且,还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偷挖偷采。
有一伙身份不明的人,在云岭山里长期、大规模、有组织地盗採矿產资源,並通过某种特殊的运输渠道,將这些盗採出来的矿產运往外省进行售卖。从闻敬培初步估算的数据来看,这个盗採网络的规模之大、运作时间之长、涉案金额之高,已经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闻敬培发现这个情况之后,大为震惊的同时,也是立刻就著手调查那伙人的身份。
可隨著查出来的线索越来越多,一个可怕的结论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伙长期盗採矿產资源的人,根本不是什么私人小团伙,很可能就是鑫源矿產集团自己人干的。
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在不用向国家缴纳一分钱税款的情况下,疯狂地拿著国家的资源进行变现。
这么些年下来,已经不知道在暗中聚拢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钱財。
而更让闻敬培感到心惊胆寒的是,这么大的一张走私网络,在武平县运转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任何人发现。
上到县委书记,下到他们这些负有监管职责的部门,全都变成了瞎子和聋子。甚至就连他这个安监局的局长,也一直被蒙在鼓里,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这一切一无所知。
这还不是最让闻敬培感到魔幻和不可思议的。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
在他把这个紧急情况向县委书记苟种文和县长马守城做了匯报之后。
按照他的预想,这么大的事,县里肯定要立刻向上级报告,然后组织力量彻查到底。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苟仲文和马守城听完他的匯报之后,非但没有任何震惊和愤怒的反应,反而不急不慌地安抚他,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苟种文当时是这么跟他说的:“敬培同志,这件事涉及面很广,情况也很复杂,在事情没有完全弄清楚之前,你千万不要声张,也不要擅自行动,一切等县委统一研究之后再做决定。”
闻敬培当时还以为,苟种文是在慎重起见。
可接下来的发生事情,却是让他彻底看清了真相。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虽然没有被正式停职,但实际上已经被变相软禁了起来。
他的办公室被换了锁,调查资料被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收走,甚至就连他手下几个参与调查的干部,也被调到了別的岗位上。他出不了门,打不出电话,和外界的联繫几乎被完全切断。
直到县委正式做出决定:因矿难事故,闻敬培同志负主要责任,暂时停职接受调查,他才重新获得了人身自由。
可这还不算完。
被停职之后,各种威逼利诱便接踵而至。
先是有人通过中间人传话,劝他『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要再揪著云岭山的事不放。后来又有人许诺,只要他肯闭嘴,不仅矿难的事可以大事化小,还能帮他运作官復原职。
到最后,鑫源矿產集团的老板葛少辉,都亲自登门了。
葛少辉坐在他家的客厅里,笑容满面,態度客气得像是一个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他把一个大號的黑色手提箱放在茶几上,当著闻敬培的面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摞摞百元大钞,总共三百万。
葛少辉当时是这么对他说的:“闻局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云岭山的事情,您就当没看见。这三百万,权当是兄弟给您的辛苦费。另外,苟书记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您点头,矿难的事儿立刻就翻篇,您这个局长,该怎么当还怎么当。”
闻敬看著那一箱子的钱,又看了看葛少辉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忽然之间全明白了。
云岭山被盗採资源的事情,县委书记苟种文和县长马守城哪里是不知情?
他们知道的情况,恐怕比他这个安监局长要多得多。
他们只是一直在装傻,一直在视而不见。
任由葛少辉把云岭山的矿產资源当成自己个人的钱袋子,年復一年地大肆变现。
面对葛少辉的利益诱惑,闻敬培心里也不是没犹豫过。
三百万现金摆在面前,加上官復原职的许诺。
这样的诱惑,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可他最终还是守住了底线,当面做出了拒绝。
而这也正是他遭遇那场『意外』车祸的真正原因。
俗话说得好,挡人钱財,如同杀人父母!
更何况,云岭山每年走私矿產资源的收入,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牵扯到了太多利益相关的人。
这些人费了那么大的劲,编织了这么大的一张网,又怎么可能允许闻敬培这样一个『不识时务』的人,砸了他们不劳而获的钱袋子?
林奕一页一页地翻著这些资料,他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铁青无比。
闻敬培的调查做得极其扎实,每一笔盗採的时间、数量、运输路线,都有详细的记录和分析。有些地方甚至附了照片和手绘的现场示意图。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下了决心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可他最终还是没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档案袋里的调查资料,足足有一百多页。
等林奕全部看完,已经是二个多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闻小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攥著衣角,紧张地看著林奕。
韩烈站在沙发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林奕手中的资料,脸色也是罕见的凝重。
林奕铁青著脸,重重地把手里的材料拍在了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一股怒火在胸腔里翻涌不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那股火压下去。
林奕抬起头,目光看向闻小英,沉声问道:“闻小英同志,这里面的材料,你是不是已经看过了?”
闻小英听到这个问题,她先是犹豫了一下,隨后便咬紧嘴唇点头承认道:“看过了,在我父亲出事之后,我就把这里面的资料全都看过了。”
说完,她像是生怕林奕误会什么似的,又连忙补充了一句说道:“林书记,档案袋里的这些资料,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手里有这个东西。”
林奕点了点头,目光严肃地看著她,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这东西留在你手里,太危险了,我来把它带走。”
闻小英连忙点头。
这东西在她手里藏了两年多,就像一个隨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她每天提心弔胆,连觉都睡不安稳。
现在林奕肯接手,她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
林奕想了想,又叮嘱道:“还有,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等会儿我给你留个电话,如果你遇到什么危险情况,可以找他紧急求助。”
闻小英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地回道:“谢谢您,林书记。”
林奕对她交代完这些话后,没有再在她家里多待。
他把档案袋里的资料重新整理好,装进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便带著韩烈快步离开了市国税局家属院。
上了车,韩烈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奕一眼,出声问道:“领导,咱们现在去哪儿?”
林奕看了一眼窗外,沉声吩咐道:“去市委大院。”
他要立刻把这些材料交给市委书记郑东方。
这里面牵扯的人和事实在太大,已经不是他一个县长能够独立处理的了。
半个小时后,车子平稳地驶入了雍平市委大院。
林奕夹著公文包,快步走进市委办公大楼。
他刚走进一楼大厅,还没走到电梯口,迎面就看到一群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人,穿著一身深色西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迈著四平八稳的官步,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人物。
他的身后还跟著四五个人,有的夹著包,有的拿著文件夹,阵仗不小。
林奕定睛一看,还真是够巧的,来人竟是市长武成刚。
此刻,武成刚正一边走一边侧著头和身旁的秘书说著什么,脸上掛满了阴沉之色。
而林奕此时也是避无可避,他要是转身绕道,反而是显得有些太过刻意。
於是,他索性大大方方地快步迎上前去,在距离武成刚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態度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主动打招呼说道:
“武市长,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