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成刚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迎面撞上林奕。
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才恢復如常,换上了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林奕脸上淡淡地扫了一圈,语气不冷不热地说道:
“林奕同志,你这是……来找郑书记匯报工作?”
林奕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地回话道:“是,武市长。我来找郑书记匯报一下,我们县里近期的发展状况。”
武成刚闻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让路,也没有马上结束这场偶遇的意思,而是站在原地,用一种看似隨口閒聊的语气,缓缓说道:
“林奕同志,你现在身份可不同以往了。以前呢,你只需要管好政法口那一摊子工作就行了。但现在,你是县长,要面对的是整个县区的经济发展大局。”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奕脸上,继续往下说道:“所以啊,在处理一些重大事项的时候,要先把大局放在首位,不能让个人的情绪左右了你的判断力。”
“尤其是在处理一些敏感问题的时候,要多和班子里的同志进行沟通商量,充分尊重同志们和一把手的意见。你是县长,更要以身作则维护好,党委在县里的权威。”
武成刚这番话,看似听起来像是领导对下属的循循善诱,既有关切、又有提点。
但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谁还听不出来,武市长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在指摘敲打林奕。
你一个县长,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不尊重一把手的威信,不听县委书记的招呼,还敢跟县委书记对著干。
你这是想干什么?挑战组织上的人事安排吗?
跟在武成刚身后的那几个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的表情要多端正有多端正,但耳朵全都竖得尖尖的,等著看林奕怎么接这个话。
林奕站在武成刚面前,脸上始终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既不惶恐、也不恼怒。
等武成刚把话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依旧是不卑不亢说道:
“武市长,您说得对,我现在的身份確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处理事情的时候,当然要以全县的经济发展为主,不过……”
说到这里,林奕话锋一转,目光坦然地直视著武成刚,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有力地说道:“可问题是,有些人,他就是影响到了我们县里的经济发展,武市长,您说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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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成刚的眉头微微一动。
林奕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如果不把这些拦路虎给打掉,社会治安稳定不住,营商环境好不了,谁又会到我们县里来投资、来推动经济发展?所以有些事情,不是我不顾全大局,恰恰是因为我太在乎大局了,才要坚决对那些不法分子打击到底。”
“我承认,在这个问题上,我和班子里的某些同志,確实有一些意见相左的地方。”
“但要说我不尊重同志们的意见,我是不认的。”
“我可以拍著胸脯向您保证,我们武平县的党委班子,是最讲民主的。”
“大多数同志的想法和意见,跟我也是一样的。”
“当然,也的確有那么一两个同志,现在还不太合群。”林奕微微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举重若轻的从容,说道:“不过我们目前还在磨合阶段,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早晚也能理解我的苦心。”
这番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武成刚身后的秘书陈宇飞,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另外几个人,有的低头看地,有的別过脸去,全都在拼命地装聋作哑。
好傢伙。
什么叫『有那么一两个同志不太合群』?
什么又叫『相信他们早晚也能理解我的苦心』?
武市长刚才敲打你,让你尊重一把手的意见。
你可倒好,反过来就说武平县的班子成员里有人『不太合群』。
这不明摆著是在说,县委书记顏若水就是那个『不合群』的人吗?
而且你刚才那番话,什么『有些人影响到了经济发展』,什么『拦路虎必须打掉』。
武市长前脚才敲打你,你后脚就原话顶回去,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你一个正处级的县长,竟敢当面跟一个正厅级的市长阴阳怪气,你是真不怕市长给你穿小鞋啊?
武成刚的脸色,本来就已经不是很好看,听完林奕这番话后,更是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两只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中透著一股逼人的寒气,死死地盯著林奕,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彻底看穿似的。
林奕却没有丝毫躲闪,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姿態,面带微笑地站在他面前。
大厅里的气氛,一时间降到了冰点。
过了好几秒钟,武成刚才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好,那看来还是我误会林奕同志你了……以后,你自己就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不看林奕一眼,抬起腿便大步朝一楼大厅外走去。
他身后那几个人连忙跟了上去,一个个低著头,脚步匆匆。只不过在经过林奕身边的时候,有几个人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目光中不经意地掠过了一抹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惊讶,有佩服,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这就是有背景和没背景的区別!
腰杆子硬的人,走到哪儿都硬。
哪怕是面对市长,也敢当面炸刺、据理力爭。
可像他们这些没背景的人,就只能是鞍前马后地把领导伺候好了,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林奕站在原地,目送著武成刚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门口,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平静和冷峻。
虽然今天把武成刚给彻底得罪了,但他心里並不后悔。
以武成刚那种狭隘的性格,就算他今天不反击,就算他今天服个软、说几句违心的恭维话,武成刚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印象。
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也永远不可能走到一条道上去。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忍的,又何必去忍让?
与武成刚发生几句口角上的衝突,不过就是今天的一个小插曲罢了。
林奕並没有把这件事特別放在心上,转过身便继续朝电梯口走去。
几分钟后,经过市委书记秘书孙瑞谦的通报,林奕推门走进了书记办公室。
郑东方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
见他进来,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了?坐吧!”
因为在来之前已经打过电话了,郑东方早就在等著他。
林奕也没有多扯閒话,简单问候了几句之后。
他便直接打开隨身携带的公文包,把闻敬培留下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取了出来,双手递到了郑东方面前。
“书记,这是我县前任安监局局长闻敬培同志去世之前留下的调查资料……里面记录的情况,很严重。”
郑东方接过档案袋,把里面的资料抽了出来。
然而,让林奕感到意外的是,郑东方只是把资料拿在手里,隨便翻看了几页,便轻轻地放下了,脸上並没有露出任何震惊或愤怒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就好像这档案袋里记录的內容,他早就已经知道了一样。
林奕看著郑东方这幅架势,脑子里一道灵光瞬闪而过。
他目光微微一凝,带著几分试探之意,看向郑东方,轻声问道:“书记,云岭山那边的事情……您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