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从眼镜后面看著林默。那目光不是在看一个新人,像是在看一个走入雷区还不自知的人。
“理由呢?”他问道。
“档案盒里的材料显示,这个项目存在大量未解决的审计疑点。项目终止时,疑点没有被迴路处理。按照审计准则的要求……”
“审计准则。”老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种苦涩的东西,“你跟我谈审计准则?”
“我知道我只是个助理一级,”他没有退缩,“但风险调查组的工作职责里明確写了』被否决项目的复查评估』。这是合规的。”
老马又看了他几秒。然后他轻嘆一声,伸手接过林默列印出来的申请。
“放著吧。我看看。”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把申请放在桌上,然后用一份报纸盖住了它。
林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工作。”老马头也不抬,“今天没有给你安排正式项目。你可以看看审计底稿模板,熟悉一下格式。”
这就是拒绝了。用沉默,用拖延,用那种”年轻人不懂事”的態度。
林默回到自己的工位。赵铁柱给他发来一个微信表情,一只狗在摇头嘆气。林默没有回覆。
他把档案盒重新塞回抽屉,动作比昨天更轻,更慢。在他合上抽屉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张照片,“这就是3.2亿”的背面。
纸是粗糙的,带著时间沉淀的脆感。但那种触感让他想起了父亲的笔记本,想起计算器背面的便利贴,想起母亲电话里那个突兀的停顿。
3.2亿。一个数字,一笔帐,一个谜。
林默关好抽屉,打开电脑上的审计底稿模板。他要学习,他要变强,他要成为一个没有人能够忽视的审计师。
到了那一天,他要亲手翻开那本被封存的帐。
因为他清楚,数字自有规律,但使用者可能说谎。
林默入职的第三天早上,老马召集全组开会。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五个人围著一张缺了一角的会议桌坐著。张莉带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赵铁柱拎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个游戏的掛机画面,老周坐在最远的角落,手里无意识地转著一支断水的原子笔。林默是最后一个坐下的,手里只有一支笔和一本刚拆封的记事本。
老马站在白板前面,没有投影,没有演示文稿,只有一支干了的记號笔。他在白板上写了三个数字:“127”“五年”“三个月”。
“先说坏消息。”老马的声音比平常低了一个调,“管委会上周开了会,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转身面对大家。他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口今天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这是林默第一次看到他穿得这么正式。
“风险调查组面临的形势是这样的:过去五年,我们所一共否决了一百二十七个项目。”老马用记號笔敲了敲”127”,“这些项目被否决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財务数据存在重大异常,有的是客户拒绝提供关键资料,有的是发现了潜在的舞弊跡象。”
“按照所里的规定,”他继续说,“被否决的项目应当定期进行复查评估,確认否决决定是否仍然有效。但实际情况是,”他顿了顿,“这五年的一百二十七个项目,从来没有做过系统性复查。”
赵铁柱的眉毛挑了起来。连老周都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为什么?”张莉问。
“因为没有资源。”老马把记號笔往白板槽里一扔,“每个项目组都忙得像陀螺,谁有空去翻旧帐?”
“那现在怎么就有空了?”赵铁柱的语气带著一点阴阳怪气。
“因为质控部的人查到了这个问题。”老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来,“他们认为风险调查组的存在价值——如果还有价值的话,就在於做別人不愿意做的事。所以他们给了一个最后通牒。”
“什么最后通牒?”赵铁柱问。
“三个月。”老马敲了敲白板上的”三个月”,“在三个月內完成全部一百二十七个被否决项目的复查评估,出具书面报告。完成,调查组保留,完不成……”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解散?”张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马点了点头。
会议桌周围安静了至少三十秒,中央空调的嗡嗡声骤然变得震耳欲聋。林默本能地数了数会议室里的物件:白板一块、记號笔两支、椅子五把、水杯一个、笔记本电脑一台、游戏掛机画面的音效零个——赵铁柱已经把声音关掉了。
“一百二十七个项目。”张莉开口了,“就算每个项目只花两天,也需要两百五十四天。三个月是近九十天。”
“九十对两百五十四。”赵铁柱接话,“这数学题不用算都知道不可能。”
“所以管委会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完成。”张莉合上笔记本,“这是找个藉口裁掉我们。”
老马没有否认。他端起保温杯,缓缓拧开盖子,慢吞吞的。
“可以这么说。”他终於开口,“但规则是我们必须遵守的。三个月,一百二十七个项目,这是死命令。”
“那我们还费什么劲?”赵铁柱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直接收拾东西回家得了。反正所里本来也不待见咱们。”
“铁柱。”张莉皱了皱眉。
“我说错了吗?”赵铁柱摊开手,“人家二十八层做上市的,一个项目组七八个人。咱们呢?五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入职三天的a1。三个月做一百二十七个项目?这不是不可能的任务,这是荒唐的任务。”
老周还是一句话没说,但林默注意到他转原子笔的速度加快了。那只缺了一根无名指的右手,每转一圈,原子笔就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停顿一下。
林默坐在椅子上,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他是新来的,是最没有发言权的,也是最不该说话的。
但他想到了那个蓝色的档案盒。想到了父亲写的便条。想到了那张”数据中心”的荒地照片。
“我可以整理项目清单。”他说。
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你说什么?”老马问。
“我说,我可以先整理一份项目清单。”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一百二十七个项目,不可能平均用力。有的项目可能只需要半个小时覆核就能確认否决仍然有效,有的可能需要深入调查,关键是区分。”
“关键是怎么区分?”赵铁柱打断他。
“用风险评估框架。”林默打开自己的记事本,“审计准则把风险评估分成三个层面:財务报表层次风险、认定层次风险、以及具体交易和事项的风险。我们可以建立一个评分模型,给每个项目打分,优先处理高风险项目。”
他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画起来:
“首先,按照客户所在行业分类。某些行业的固有风险天然更高——比如建筑业、高科技业、以及……”他顿了一下,“涉及重大在建工程的行业。”
“其次,按照被否决时的具体原因分类。財务数据异常的项目比客户不配合的项目更需要复查,因为前者可能意味著持续性的舞弊风险。”
“再次,按照时间排序。越早被否决的项目,其风险状况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需要优先確认。”
老马看著他,眼神从怀疑渐渐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他接著问。
“入职第一天。”林默放下笔,“我看到鸿远那个档案盒之后,就开始想了。”
张莉和赵铁柱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周的原子笔终於停了。
“有意思。”老马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继续说。”
“我的建议是:先用一周时间完成项目清单的整理和分类,建立一个评分模型。然后用三周时间处理高风险项目——假设有二十到三十个。剩下的低风险和中等风险项目,可以用抽样方法抽查,”
“抽样?”赵铁柱插嘴,“你就不怕抽到漏网之鱼?”
“审计抽样的基本原理是:在时间和资源有限的情况下,通过科学的方法选取具有代表性的样本,用样本的结论推断总体。”林默的语气条理清晰地回答,“如果我们用系统抽样加判断抽样相结合的方式,可以在保证一定置信水平的前提下,大幅减少工作量。”
“说人话。”赵铁柱翻了个白眼。
“意思是,”林默嘴角抽动了一下,“我们不是要把每个项目都翻个底朝天。我们要找的是那些』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项目——如果某个被否决的项目后来突然』正常』了,那才是最可疑的。”
老马盯著白板上的评分模型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去做吧。”他说道,“给你一周时间,整理项目清单。”
“需要赵铁柱帮忙。”林默说道,“电子底稿库的访问权限我需要it支持。”
“老铁,没问题。”赵铁柱拍了拍胸脯,“虽然我觉得你这是用一顿操作猛如虎来掩盖本质上的不可能,但兄弟嘛,两肋插刀不至於,插个代码还是可以的。”
“张莉,你也配合一下。”老马说,“你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些项目的背景。”
张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从”新来的a1”变成了某种更审慎的评估。
“散会。”老马把白板上的字擦掉,“该干嘛干嘛。”
接下来的三天,林默和赵铁柱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里。
赵铁柱的工作是打通电子底稿库的访问链路。天境的信息系统架构比他描述的”复杂多了”电子底稿库分三个层级,所级库、部门级库、项目级库,每个层级有不同的访问权限和审计日誌。被封存的项目底稿存放在一个单独的物理伺服器上,需要双重认证才能访问。
“这系统设计的初衷就是防止有人偷看。”赵铁柱一边敲代码一边抱怨,“你以为是防外部黑客?不,是防內部人员。所里怕的就是审计师之间互相看对方的底稿,万一发现谁放水了,举报上去就是丑闻。”
“你能绕过吗?”
“绕过?”赵铁柱瞪了他一眼,“老铁,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我赵铁柱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怎么可能绕过公司安全系统?”
他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两秒。
“我这是』利用系统接口的合法调用』,两码事。”
林默没听懂技术细节,但结果是明確的:次日下午,赵铁柱把一份表格文件发到了林默的邮箱里。
“一百二十七个项目的基本信息。项目名称、客户名称、否决日期、否决原因、原项目组负责人,能爬到的都在里面了。”
林默打开文件。一百二十七行数据,每一行代表一个被否决的项目。他盯著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在键盘上方。
然后他开始工作。
第一步,按照客户名称排序。然后他察觉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有些客户的名字反覆出现。
“瑞达科技”出现了三次——三个不同的项目,时间跨度两年。“鸿远集团”出现了两次——一个是数据中心项目(父亲参与的那个),另一个是子公司的小额贷款项目。“东方伟业”出现了两次。”凤凰科技”这个名字让他的手指停了一秒——出现了一次。
第二步,按照行业分类。他用查找匹配函数匹配了一个行业词典:建筑业、信息技术、製造业、金融业、房地產……匹配完毕后,他按照审计准则中关於行业固有风险的標准,给每个行业赋了一个风险权重。
第三步,按照否决原因分类。“財务数据异常”被赋予最高风险权重,“客户拒绝配合”次之,“人员变动导致无法继续”再次之。
第四步,计算综合风险评分。他给三个维度分別赋予权重:客户复杂度30%、行业风险30%、否决原因40%,然后用加权平均公式算出每个项目的总分。
当他按下排序键的时候,屏幕上的数据重新排列。排在第一位的项目让他屏住了呼吸:
“鸿远集团——西北大数据產业园在建工程审计。综合风险评分:98.7(满分100)。”
排第二的是:“瑞达科技——2021年度財务报表审计。评分:87.3。”
排第三的是:”凤凰科技——研发费用资本化专项审计。评分:85.6。”
林默把这三行標红,然后把表格文件保存、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