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什么了?”赵铁柱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
“有几个项目需要重点关注。”林默把屏幕转向他,“你看这三个,”
“等等。”赵铁柱盯著屏幕上的”凤凰科技”,“凤凰?这名字我怎么觉得在哪见过。”
“你查一下。”
赵铁柱打开搜寻引擎,输入”凤凰科技天境事务所”。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一条招聘信息和一条工商变更记录。
“怪了。”赵铁柱眉头紧锁,“按理说我们所的客户都有完整的档案记录。但这个凤凰科技——我在系统里只看到项目编號,看不到完整的客户资料。有明显的人为痕跡。”
“能做到吗?”林默问道,“在系统里刪除客户资料?”
“理论上能。”赵铁柱说,“但需要高级权限。至少要是部门经理级別。”
林默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凤凰科技”的名字记在记事本上,画了一个问號。
第四天晚上,林默加班到十一点。
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赵铁柱九点半就走了,说是”再不回去我老婆要远程关机我的电脑”。张莉七点多就离开了,走之前给林默留下一沓列印的资料,“这些是我记得的几个重点项目的背景信息,仅供参考。”
林默一边啃著便利店买的三明治,一边继续整理项目清单。他的评分模型已经初步成型,接下来需要给每个项目建立”复查计划”需要查阅哪些资料、访谈哪些人员、重点关注哪些科目。
这是一项枯燥到极点的工作。但他不討厌枯燥。相反,他喜欢那种把混沌整理成秩序的过程——每一行数据被归类、每一个项目被標註、每一个疑点被记录,混乱的电子表格在他的手指下逐渐变成一张清晰的作战地图。
十一点十五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默抬头看去。门口站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形瘦削,右肩轻轻下沉——比左肩低了大约两厘米——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歪斜。鬢角有几缕没刮乾净的白色胡茬,在走廊的灯光下像没修剪的草坪。
“你是新来的?”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遥远而清晰。
“是的。我是林默。”林默站起来,“风险调查组的。”
“我知道。”男人走进来,目光在办公室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默桌上的电脑屏幕上。“这么晚还在加班?”
“在整理项目清单。”林默本能地想把屏幕转向一边,但男人的目光已经看到了。
“一百二十七个被否决项目的复查评估?”男人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我听说了。”
林默愣了一下。管委会的决定是上周做的,眼前这个人怎么知道?
“別紧张。”男人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这种决策瞒不了多久。”
他来到白板前面,看著林默写在上面的评分模型。白板上还留著一些没擦乾净的公式和数字——林默的草稿。
“行业风险权重30%,否决原因权重40%。”男人念出声来,“谁教你的这套权重分配?”
“我自己想的。”他说道,“没有理论依据,只是经验判断。”
“经验判断?”男人转过身来,“你才入职三天,有什么经验?”
林默的脸有些发烫。但他没有迴避男人的目光。
“您说得对,我確实没经验。”他补充道,“但我有標准。审计准则第1141號要求审计师在风险评估中考虑舞弊风险,而舞弊风险的三要素是动机、机会和合理化。我把否决原因赋予最高权重,是因为』財务数据异常』这个否决原因本身就暗示了这三个要素可能同时存在。”
男人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
“回答得不错。”他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项目不该被翻出来。”
林默的手指僵在半空。
男人走到林默的工位旁边,低头看著他屏幕上的电子表格。屏幕上,那三个標红的项目格外醒目。
“这三个项目,”男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真正触碰,“你打算怎么复查?”
“按照標准流程。”他说,“先查阅电子底稿,然后申请查阅纸质档案,如果有必要的话……”
“有必要的话,怎样?”
“实地核查。”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知道鸿远的那个数据中心在哪里吗?”他问道。
“西北,”他说,“具体地址档案里有。”
“七十公里。”男人说,“从市区开车过去七十公里,一片荒地。”
林默感到胸口一紧。这个人知道那片荒地。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去过。”男人的目光落在林默的左手边——那里放著那个蓝色的档案盒。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瞳孔明显收缩。
“十年前。”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和张国栋、还有……你父亲,一起去过。”
林默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您是。”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陈道明。”男人说,“税务部。”
陈道明。林默在入职培训的组织架构图上见过这个名字——税务部资深合伙人。在项目分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鸿远集团项目的税务顾问。
“陈先生。”
“叫我陈老师就行。”陈道明打断了他的话,“所里的人都这么叫。”
他来到窗前,背对著林默。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无数窗户亮著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人正在加班。
“林默。”他背对著林默说道,“我给你一个建议。”
“您说。”
“在做这一百二十七个项目的时候,记住一件事:有些项目的被否决是有原因的,但这个原因不一定写在档案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道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闪著一种难以捉摸的光,“你以为你是在复查被否决的项目。但实际情况可能是有人在通过』否决』这种方式,让某些项目永远不见天日。”
林默的脊背升起一股凉意。
“您是说,有的项目被否决不是因为有问题,而是……”
“而是因为有更大的问题。”陈道明点点头,“否决一个项目,比让这个项目的真相曝光,对某些人来说更安全。”
他朝门口走去,步伐很慢,右肩的歪斜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陈老师。”林默叫住他,“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陈道明在门口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因为你父亲。”他说,“你父亲是个好人,好人不应该白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林默站在原地,盯著那扇关上的门。陈道明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子里迴响:“好人不应该白死。”
白死。不是”去世”,不是”离开”,是”白死”。这个词的分量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看著屏幕上的三个標红项目。陈道明说”有些项目不该被翻出来”,这听起来是一个警告。但林默听到的是另一个意思:这些项目里藏著某些人不希望被知道的秘密。
而秘密,就是审计师的工作对象。
林默打开一个新的电子表格,开始建立一个分类矩阵。他把一百二十七个项目按照”客户名称”放在纵轴,“否决年份”放在横轴。然后用条件格式给重复出现的客户標上顏色。
当他完成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幅令人惊嘆的图案:
鸿远集团及其关联公司(他用赵铁柱帮忙查到的工商信息做了关联匹配)的项目,集中在2019年到2021年之间,一共七个。
瑞达科技的项目,集中在2020年到2022年,一共五个。
凤凰科技只有一个项目——2020年3月,正是鸿远数据中心项目终止的那个月。
但更让林默震惊的是另一组数据:他把所有被否决项目按”原项目组负责人”分类后发现,有四十三个项目的负责人是同一个人——王磊,资本市场服务组的高级经理,张国栋的”嫡系”。
而王磊的上级,正是张国栋。
林默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关係图。张国栋→王磊→四十三个被否决项目→其中七个与鸿远集团有关→鸿远集团的数据中心项目涉及3.2亿虚假在建工程→父亲发现了真相→父亲入狱→父亲去世。
这不仅仅是一个个孤立的项目,这是一张网,一张由数字和谎言编织成的网。
林默把那张纸折好,塞进钱包里。然后他关掉电脑,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隨著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走到电梯口时,他看到地上有一张摺叠的纸条。
他弯腰捡起来,纸条上用钢笔写著一行字:
“不要让人看到你画了这张图。”
字跡工整而冷峻,不是陈道明的笔跡。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但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他透过金属门的缝隙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左眉上的那道疤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显眼,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
电梯到达一层。他走出大楼,夜晚的凉风扑面而至。他吸了口气,把那张纸条撕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赵铁柱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早上七点,办公室见。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赵铁柱的回覆在三秒后到来:“老铁,你知道早上七点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我连回笼觉都没睡完。不过……”后面跟著一个狗头的表情,“谁让我是你在这所楼里唯一的朋友呢。说,啥事?”
林默打字:“帮我查一下王磊的背景,资本市场服务组的。”
“王磊?高门四將之一啊,你要查他?”
“不只是他。”林默继续打字,“我要查所有和鸿远集团有关的项目,以及在这些项目里签过字的每一个人。”
微信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至少十秒。
然后赵铁柱的回覆来了,只有两个字:
“牛逼。”
林默把手机塞回口袋,朝地铁站走去。城市的夜风带著初秋的凉意,但他的后背在出汗。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他终於摸到了那张网的边缘。
第五天早上七点整,林默到达办公室。赵铁柱已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顶著两个黑眼圈,面前的屏幕上开著一个林默看不懂的资料库查询界面。
“你通宵了?”林默接著问。
“嗯吶。”赵铁柱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查了一夜。你要的东西有点多,我先整理了一部分。”
他点了点滑鼠,屏幕切换到一个电子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