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男,四十一岁,天镜事务所高级经理,资本市场服务组。张国栋一手提拔的,號称『高门四將』之首。”赵铁柱用手指著屏幕,“过去五年经手的项目一共六十八个,其中四十三个被否决——否决率63.2%,远超所里平均水平。”
“那些被否决的项目有什么共同点?”
“正在查。”赵铁柱又打了一个哈欠,“但已经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这四十三个被否决项目中,有三十一个的客户註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区。”
“哪个区?”
“高新区。”赵铁柱转过头看著林默,“就是咱们市里那个號称』中国硅谷』的地方。”
林默感到胸口一紧。高新区,那也是星辰科技、天成数据,以及无数“新经济”公司的聚集地。
“还有更劲爆的。”赵铁柱压低声音,“我偷偷对比了这些客户的工商信息,发现其中有八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他把屏幕转向林默,“用的是同一个电话號码。”
“同一个电话?”
“同一个座机號。高新区某写字楼的物业前台。”赵铁柱咧嘴笑了,“老铁,这意味著什么你懂吗?”
林默当然懂。这意味著那八家表面上毫无关联的公司,实际上可能由同一个人或同一个团队在控制。
“註册地址、法人代表电话、甚至部分公司的註册资本,”赵铁柱继续往下滚动表格,“都有重合或者近似。这不符合正常的商业逻辑。”
“什么像?”
“像是,”赵铁柱拖长了声调,“同一只手伸出来的八根手指。”
林默想起了鸿远集团的那个”数据中心”。3.2亿的投资,最终变成了一片荒地。
“同一只手。”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了,”赵铁柱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你昨天让我查的凤凰科技,我找到了一点东西。”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那是一份扫描的工商登记资料,上面显示:
“凤凰科技有限公司,註册地址:高新区凤凰路88號,法人代表:高志远,註册资本:1000万元,成立日期:2015年8月15日。”
“高志远。”林默念出这个名字。
“对,高志远。”赵铁柱的声音变得更低了,“而这,还不是最有趣的,最有趣的是......”
他把屏幕往下滚动。最后一行显示:
“股东信息:高志远(持股60%)、天镜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持股40%)。”
林默的瞳孔收缩了。
“天镜资本?”
“天镜事务所的全资子公司。”赵铁柱点了点头,“理论上和咱们审计部是独立法人,但实际上……”
“穿一条裤子。”林默替他说完了。
天镜资本是事务所的投融资平台,名义上做私募基金管理,实际上是合伙人进行利益输送和体外循环的通道,这在行业內是公开的秘密。
“一个被天镜资本投资的项目,”林默缓缓梳理著,“却被天镜事务所的风险调查组否决了,为什么?”
“因为否决它的人,”赵铁柱点了点屏幕,“正是张国栋。”
林默的身体前倾,“你说什么?”
“凤凰科技的那个项目的否决签字,是张国栋亲手签的。”赵铁柱的眼睛在屏幕光线下闪著光,“而张国栋否决凤凰科技的时间,是2020年3月14日。”
“3月14日。”
“对。就在鸿远数据中心项目终止的前一天。”
林默的手指不自觉地敲起了桌面,嗒、嗒嗒、嗒。
两个项目,两个否决,两个时间上的紧密衔接。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用”否决”作为武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战爭。
“还有最后一个发现。”赵铁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列印纸,“这是我从系统日誌里找到的。过去三个月,有人五次尝试访问被封存的鸿远项目电子底稿。”
“五次?”
“对。三次成功,两次因为权限不足被拦截。”赵铁柱把纸递给林默,“访问者的网络地址显示……”
林默接过纸,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网络地址归属:天镜事务所28层,资本市场服务组。”
28层,那是高门四將的地盘。
林默把纸折好,放进钱包里。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思维异常清晰。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鸿远集团、凤凰科技、王磊、张国栋、3.2亿的虚假在建工程、父亲写的便条、陈道明的警告……
“老铁,”赵铁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脸色白得像纸。要不要来根烟?”
“我不抽菸。”林默说。他顿了顿,“谢谢。”
“谢啥?”
“谢谢你的帮忙。”
赵铁柱挥挥手,“別客气,我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过……”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你说。”
“你查的这些,已经超出了整理项目清单』的范围。”赵铁柱说,“你在查所里的合伙人,在咱们这一行,查合伙人意味著……”
“意味著自找麻烦。”林默替他说完。
“不。”赵铁柱摇了摇头,“意味著找死。”
办公室安静了。窗外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城市正在甦醒。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口。玻璃上的水渍把外面的世界过滤成模糊的灰色。他想起了父亲笔记本里的话,想起计算器背面的便利贴,想起母亲电话里那句”不要查你爸的案子”。
他也想起陈道明说的那句话:“好人不应该白死。”
“我知道风险。”他说道,没有回头。
“你知道个屁。”赵铁柱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你知道高志强是谁吗?”
林默迴转身。
“高志强。”赵铁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天镜事务所的管理合伙人,管委会的实际控制人,资本市场服务组的太上皇。王磊是他的嫡系,张国栋是他的左膀右臂。你查王磊,就是在查高志强。”
高志强,这个名字第一次以如此具体的身份出现在林默面前。
“他和高志远是什么关係?”他问道。
“亲兄弟。”赵铁柱说,“高志远是高志强的弟弟。凤凰科技的投资是天镜资本做的,天镜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是高志强。现在明白了吗?”
林默明白了,一个完美的迴路:高志强通过天镜资本投资凤凰科技,然后通过自己控制的审计团队为凤凰背书。张国栋否决了凤凰,这是张国栋和高志强之间的分裂点。然后张国栋”因个人原因辞职”,不久后因“经济问题”入狱。
而父亲只是这个权力游戏中的一枚棋子。
“我明白。”他说。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明白你还查?”
“正因为明白了,才更要查。”他转过身来,看著赵铁柱的眼睛,“铁柱,你听说过一个原则吗?审计独立性原则。审计师必须独立於被审计单位,不能有任何经济利益关係。”
“听说过。”
“高志强通过天镜资本投资凤凰科技,又让天镜事务所的审计团队为凤凰做审计,这违反了独立性原则。”林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在轻轻发抖,“这不仅是职业道德问题,这是违法行为。”
“所以呢?”
“所以,”林默推了推眼镜,“我要找到证据。”
赵铁柱盯著他看了至少十秒钟,然后他驀地笑了。
“你丫真的是林正言的儿子。”他补充道,“连轴起来都一个德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u盘,放在林默手心里。
“这里面是我昨晚整理的所有数据,客户关联图谱、工商信息对比、系统访问日誌,全是备份,原件我已经从系统里刪掉了,没有留下痕跡。”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赵铁柱耸耸肩,“我就是一个修电脑的。谁会在意一个修电脑的?”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重新戴上耳机,嘴里又开始哼那首跑调的二人转。
林默攥著那块u盘,感觉它的稜角硌著掌心的皮肤。那优盘虽小,分量却重。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把优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谜题“。
林默嘴角动了一下,赵铁柱记得他说的话。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个表格文件和电子文档。他把这些文件和自己之前整理的评分模型合併,建立了最终的分类矩阵。
当他完成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完整的图谱。
一百二十七个被否决项目中,有三十七个项目与鸿远集团、高志远、王磊、或天镜资本存在直接或间接的关联。这三十七个项目,形成了一个密集的网络,它们在时间、空间、人员、资金四个维度上相互连接,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是一个名字:
高志强。
林默把图谱列印出来,a4纸在他手中发烫,像是刚出炉的烙铁。
他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a1审计员了。
他是一个猎手。
一个用数字追踪真相的猎手。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內线號码。
“马总,我是林默,项目清单整理完了。”他顿了顿,“我能跟您匯报一下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
“来我办公室。”老马说。
林默掛了电话,把那张列印好的图谱折好,塞进西装內侧的口袋里。
然后他起了身,朝老马的办公室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肩膀挺直,左眉上的那道疤在晨光中若隱若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后面,一个人影悄悄地收回了探出的半个脑袋。
那人右手缺少一根无名指,指缝间夹著一支已经燃到尽头的香菸。
老马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比外面的工位大不了多少,但多了一扇可以关上的门和一把看起来比林默年纪还大的皮椅。
“坐。”老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默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图谱,放在桌上。
老马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第二眼,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认真看了第三遍。
“这是你自己做的?”
“赵铁柱帮了忙,提供数据和it支持。”林默没有隱瞒,“分析和归纳是我做的。”
老马放下图谱,摘下老花镜。
“你知道这东西如果落到不该看的人手里,你会怎么样吗?”
“知道。”林默说。
“你说说看。”
“轻则被调离项目组,重则以『违反保密协议』为由开除。如果情节严重,”林默停顿了一下,“对方可能会以『泄露商业秘密』起诉我。”
老马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带著审视。
“你倒是什么都清楚。”他说。
“来之前做过功课。”
“什么功课?”
林默从包里掏出父亲留下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我研究过天镜近十年的人事变动和项目记录。”他说,“2008年到2015年,天镜的风险调查组有十二个人,2015年到2019年缩减到八个人,2019年到现在……”
“五个。”老马替他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