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更鼓声响起。
戌时。
更鼓声响起,戌时。
陶吉放下碗筷,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朝韩知山拱了拱手。
“韩公公,晚辈今晚想调个岗。”
韩知山疑惑道:“调岗?你想调去哪儿?”
陶吉:“冷宫北边,清瑶池那一块。”
韩知山下意识问道:“为何?”
陶吉不语。
他只是垂下眼,右手抬起,指尖在胸口衣襟上轻轻一点。
衣襟下,秋水给的那块玉牌轮廓,微微凸起。
韩知山顺著陶吉的目光看去,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扯了扯嘴角,“行。”
陶吉拱手,转身而出。
走出更鼓房的时候,他腰间已经佩上了【寒鸦】剑。
剑鞘乌沉,陶吉昂首,望著天边那轮冷月,心中轻嘆。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的。
但为了斩妖,为了【卜事】……
只能借用一下秋水的名头了。
这是他想到的,唯一一个能够让他在夜晚的时候,光明正大且合法地经过清瑶池的方法。
先前丑时还在宫道上晃悠,他还可以用“东西丟了”来掩饰。
毕竟,花圃就在他原本的巡更路线。
但清瑶池不行。
清瑶池在冷宫北边,离他负责的西北角隔了数条宫道。
要是在那里被巡卫撞上,他怕是就玩完咯。
是以,他必须提前跟韩知山报备,顺便以调岗的名义,前往清瑶池。
而让韩知山点头最快的方式,就是让他以为,是秋水有事吩咐。
陶吉没有撒谎。
他只是点了点玉牌而已。
玉牌是真的,韩知山的猜测是韩知山自己的事。
反正要是被抓了,他就这么说。
出了更鼓房,没走多久,陶吉就看到了小李子。
他已经提著灯笼,在那儿等著了。
【驱妖烛】的烛焰在灯笼罩里跳动,清苦的艾草香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散开。
小李子见陶吉来了,照例弯腰行了个礼,然后自觉地走到前面引路。
不过,陶吉快走几步,走到了小李子的前面。
他开始了带路。
小李子跟著走了几步,忽然发现方向不对。
他犹豫半晌,问道:“大人,这……好像不是去舒妃殿那边的路线呀?”
陶吉耸肩:
“今天我们换个地方巡。另外,可能要巡久一点。”
小李子眨了眨眼。
更夫的巡更路线,往往数年都不会变动。
毕竟每次要巡的区域都很大,適应起来要很久,容易迷路。
像他入更鼓房以来,还没听说哪个更夫中途调过岗。
但小李子没有多问。
他只想安安稳稳在宫里度过一生。
但是走了一刻钟后,小李子看著越来越幽深的道路,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大人,咱们应该没有危险吧?”
陶吉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盘了盘狗蛋的小圆头:
“有我在,不会的。”
日卦可是都给出【吉】报了,想来是没有危险的……
吧?
陶吉也说不准。
但至少,在斩杀飞天鹰鹰这件事上,只要他小心一点,没有任何问题!
他唯一要担心的,是怎么在不惊动巡卫的情况下,摸到假山那边,给鹰妖来个一剑梟首!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冷宫北边的宫道开始巡更。
清瑶池这一块,不愧是冷宫中最偏僻的角落。
陶吉越往前走,房屋越少,连宫墙都矮了一截。
路两侧,也不再是一间挨一间的破殿旧房,而是大片荒废的田地。
地上长满齐腰深的枯草,被夜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草丛深处窃窃私语。
而在田地边缘,偶尔能看见一两间低矮的瓦房。
门窗早已腐朽,黑黢黢的门洞里什么也看不清。
宫灯在这里,更是稀罕物。
隔上几十步才有一盏,还大多灭了,只剩寥寥几盏,昏黄亮著。
陶吉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动静,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真是有够冷清的嘿!”他道。
“是啊,听说这一块就连妖魔都没有多少……”
小李子缩了缩脑袋,朝陶吉靠近了几分。
两人继续往前走著,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出现一团亮光。
是一座殿宇里透出的光亮。
“这是谁的殿?”陶吉脚步顿了顿。
小李子提著灯笼往前探了探,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
“小的没巡过这里,也不知道。
“明日小的可以去问问其他更夫,兴许有人知道。”
陶吉頷首,迈步走近了些。
殿宇不大,门窗倒还算完整,不像是完全废弃的样子。
他站在窗外宫道上,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看见了里面晃动的光影,还听见了一些动静。
只见窗纸上的剪影,勾勒出一道修长窈窕的轮廓。
她正手持一柄长剑,在房內舞动。
剑身在烛光下翻飞如银蛇,她倏地腾空而起,剪影骤然拉长!
烛火將她身体每一道弧线,都清晰地拓在了窗纸上。
但见修长颈子后仰,锁骨之下,两团小巧挺拔的弧度隨著腾跃轻轻一漾,晃出一圈绵软涟漪。
同时,她胯骨微侧,浑圆的臀线在烛光中一闪而过,不算饱满,却弧度恰好,宛若一抹冷月。
落地无声。
前凸后翘的剪影在烛火下静静定格了一瞬,才重新舞动起来。
隱隱有剑鸣声从殿內传出,嗡嗡如蜂鸣,又清越如箏弦。
陶吉在窗外安静看了片刻,见对方收势,这才敲了两声梆子,扯开嗓子喊道: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殿內的剑舞没有停。
窗纸上的剪影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仿若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喊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剑法之中。
陶吉收回目光,带著两手捂住眼睛,低著头迫切想要离开的小李子往前走。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再欣赏一下剑舞。
毕竟腿真的很长,腰真的很细……啊不是,这剑舞舞得真的很好。
陶吉到现在为止,还不会一门剑法呢!
第四声更鼓声响起。
丑时了。
陶吉带著小李子,巡了一圈又一圈。
那位练剑的妃子似乎不知疲倦,三个时辰过去了,殿內的烛火依旧亮著,窗纸上的剪影依旧在舞动。
只不过剑法换了一套又一套。
像是现在,只见殿宇內的长剑剑尖在烛光下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层层叠叠,如涟漪般盪开。
陶吉停在殿宇不远处,摸了摸小李子的脑袋,压低声音道:
“我感觉前方有妖气,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小李子浑身一颤,脸色刷地白了:“大,大人,那您要去哪儿?”
陶吉面色平静:
“斩妖。”
小李子惊呼一声,不过一想到不远处还有人,又连忙捂住了嘴巴。
过了片刻,他颤颤巍巍地將灯笼举高,朝陶吉递过去:
“大人,您拿著【驱妖烛】,或许能帮上忙……”
陶吉摇了摇头。
蜡烛的气味,可能会惊扰鹰妖。
虽说按照卦象所言,这妖“睡得颇死”。
但【驱妖烛】的气味对妖魔来说臭不可闻,万一熏醒了怎么办?
陶吉看了一眼那座依旧亮著灯的殿宇,窗户上的剪影还在舞剑。
“殿里那位娘娘,大半夜在冷宫练剑,一看就是个高手。”
陶吉拍了拍小李子的肩膀:
“你就安心这儿待著。
“万一有妖魔过来,灯笼里有【驱妖烛】,一般的妖物不敢靠近。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大声喊,除了巡卫,这位娘娘指不定还能救你一命。”
陶吉想得很清楚。
他斩妖时无暇他顾,更別说两个人一起行动,动静太大。
让小李子待在这里,比跟著他一起摸黑去假山,安全得多。
小李子咬著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陶吉转身,独自朝清瑶池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狗蛋正抱著灯笼缩在角落,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弱小可怜又无助.jpg
“可惜【小火者】禁止有修为在身,不然还能教狗蛋几招……”
陶吉暗想。
一阵夜风穿过,枯草丛沙沙作响。
陶吉屏住呼吸,放慢了脚步。
清瑶池,到了。
只见清瑶池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粼粼银光,池中那几座假山的轮廓渐渐从夜色中浮现出来。
其中最高大的那座假山上,正蜷伏著一团黑色影子。
月光照在它身上,將那身漆黑色的羽毛映得如同夜空。
陶吉没有看到那对红瞳。
鹰妖將脑袋埋在翅膀下,呼吸平稳而深沉。
显然,它睡得很沉。
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正在无声地靠近。
陶吉踩著池中的青黑石头,一步一步朝假山靠近。
他的左手正按著腰间长剑,防止走动时发出声响。
很快,他便绕到了假山侧面。
鹰妖的脑袋正对著他的方向,脑迪露出半边墨黑色羽冠。
陶吉缓缓拔出【寒鸦】剑。
剑身出鞘时,极轻微的摩擦声在夜风中转瞬即逝。
雪白的剑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陶吉双手握紧剑柄,將剑高高举起。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剑脊上,那道墨色鸦纹在月下微微一闪。
陶吉两手青筋暴起,用尽浑身气力,一剑劈下!
剑锋划过一道弧线,从鹰妖的脖颈处乾脆利落地斩过。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鹰妖的脑袋从假山上滚落,在石头上弹了一下,无声无息地滚进了水池。
它的翅膀甚至没有张开,依旧保持著蜷缩的姿態。
只是脖颈断口处,开始往外渗出暗红色的妖血,顺著假山的石缝往下淌。
鹰妖出血量极大,很快便匯成了一条细小的血溪。
陶吉站在假山旁,低头看著那颗沉入水中的鹰首,有些发愣。
这就死了?
他本以为,自己要跟这只鹰妖再周旋一番。
就像上次斩那条蚯蚓妖时那样,剑尖卡在倒刺里进退不得,最后还是靠小李子扔【驱妖烛】才翻盘。
可这一次,从头到尾不过短短十息。
他从踏石登山,再到出剑斩首,一气呵成。
顺利得让陶吉觉得有些不真实。
不过转念一想,他便释然了。
日卦给的【吉】报,精准到了时刻,连鹰妖“睡得颇死”这种细节都写得一清二楚。
更別说,陶吉这一路走来,特意放缓了脚步,收敛了所有气息。
他就连稳一手的【驱妖烛】都没带。
这妖要是还能跑,那才叫没天理。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我这边……这波啊,这波是优势在我!”
陶吉轻笑,身子骤然放鬆。
斩了这头妖,他也算是少了一个心腹大患了。
【斩杀第一境妖魔,得【卜事】碎片x1】
“哈?”陶吉愣了。
【集齐两块碎片,可合成一次【卜事】次数。】
“喷火蚯蚯就给完整机会,这次就不给了?瞧不起会飞鹰鹰是吧?”
陶吉气笑了。
不过他也大概可以理解。
毕竟第一次击杀蚯蚓妖魔的时候,是他首杀,所以系统奖励完整【卜事】机会。
但理解归理解。
接受还是有点困难。
“你这祸福吉凶系统,改名叫拼吉吉得了。”
陶吉吐槽了一会儿,蹲下身查看鹰妖的尸体。
正事要紧。
他拿剑敲了敲羽毛,两者碰触出“鏘鏘”之音。
这羽毛,硬的像是冷铁。
“幸好这鹰头没这么硬,不然砍不动就尷尬了……”
陶吉嘟囔了一句,继续扒拉著妖身。
在翻到鹰妖的翅膀底下时,他眸光一凝。
只见鹰妖翅根处,有一道尚未癒合的伤势,入肉三分。
伤势像是剑痕。
但陶吉確信,他上次没有伤到这头鹰隼。
“原来,会飞鹰鹰刚才处於负伤状態?怪不得睡得这么沉,原来是残血了。”
陶吉將剑身上的妖血,在鹰妖的羽毛上擦乾净。
但想了一下,他又跳下假山,借著池水,再次洗涤了一番。
这才归剑入鞘。
將【寒鸦】剑掛上腰间,陶吉抬首,望向假山山顶。
无头鹰儿还在流血,看样子能流个一夜。
“这妖尸……算了,找韩公公吧。”
陶吉离开清瑶池,找到了小李子。
殿內妃子,舞剑依旧。
“莫非……是她?”
陶吉暗想,却也没有深思。
与他而言,是谁伤了鹰隼,並不重要。
最后是他梟首就行。
“大人,您受伤了?!”
小李子看到了陶吉打更服上的鲜血。
陶吉摇头,“不是我的,妖魔的。”
“嘶!”
小李子倒吸一口冷气。
结果吸到了陶吉身上鹰妖的腥味,面色一红,直咳嗽。
陶吉一乐,拍了拍小李子的背。
“好了,走吧,回房找韩公公!”
“是,咳咳,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朝更鼓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