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你又斩了一头妖?”
更鼓房,看书乏了的韩知山,揉了揉惺忪双眸,正准备睡下。
而后,陶吉闯了进来。
陶吉简单匯报完后,韩知山直接惊得没了睡意。
他目光上下打量著陶吉,注意到了其身上的妖血。
先不提陶吉不需要骗他。
光是这妖血,就足够证明陶吉说的是真的了。
但……
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韩知山不理解。
但大受震撼。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凉茶。
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韩知山总算清醒了不少。
此时,陶吉还站在原地,似乎还在等著他发问。
韩知山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这小子,太猛了!
韩知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轻声道:
“元亨,坐下说。”
陶吉点头,解下腰间的【寒鸦】剑,搁置桌案。
墨色剑鞘上有著几抹暗红,大抵是是从他的衣服上沾上的妖血。
韩知山微不可察地瞥了眼长剑,又看向陶吉那张平静俊脸,沉默了。
“元亨,你斩了什么妖?”韩知山问。
陶吉答道:“鹰妖,上次袭击刘三和张大牛的那只。”
韩知山挑眉,手指在茶盏边缘无意识地摩挲著,心里泛起了嘀咕。
又遇到鹰妖了?这么凑巧?
他抬眸看了眼陶吉,少年端坐,神色坦然。
不对劲。
韩知山忽然想起,陶吉今晚特意来调岗的事。
巡五个时辰,冷宫北边。
要知道,冷宫北边,那可是最偏僻的地段!
显然,陶吉这是……有备而来啊!
这小子,怕是早就知道鹰妖在那里!
韩知山垂下眼皮,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凉茶。
是秋水大人提前给的消息?
还是这小子自己打探到的?
若真是秋水的安排,那这小子在这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是秋水故意把斩妖的功劳让给陶吉,好让他在更鼓房立足?
还是说,斩妖只是他任务的一部分?
韩知山越想越觉得这里面的水,深得很。
倒不是他不相信,陶吉斩不掉那只鹰妖。
但哪怕有了【寒鸦】剑,他也不该……这么轻鬆才是。
坐在圆凳上的陶吉气不喘心不跳,神色平静。
除了衣袍染血之外,浑身上下一眼望去,韩知山竟看不到半分伤势!
甚至,就连鏖战的疲惫都没有看到!
虽说那头鹰妖大概只有第一境,但陶吉也只是第一境啊!
下三境的纯粹武夫,欺负欺负练气士还可以。
但对上妖魔,就没那么轻鬆了。
武夫身强力壮,妖魔比武夫还身强力壮。
更別说,那头鹰妖……会飞啊!
陶吉到底是怎么杀掉这头妖魔的?
韩知山心里充满好奇,却也不再多问,只是偏头朝门外唤了一声:
“三思!”
魏三思推门而入。
陶吉看到魏三思,连忙“嚯”了一声,惊道:“魏內使,你这黑眼圈可真是……”
魏三思苦笑一声,却也没说什么。
自从经歷了上次遇妖熟睡之后,每晚轮到他小组的更夫值班,他都是一盏浓茶接一盏浓茶地灌,生怕自己又睡著了。
眼下,他两眼掛著浓重的黑眼圈,但精神倒是清醒得很。
魏三思躬身行礼:“乾爹,您唤我?”
韩知山淡淡道:
“去叫巡卫,让他们派几个人去清瑶池看看。
“就说有更夫巡更时,在清瑶池方向听到异常动静,怕是闹妖了,请他们过去检查一番。”
魏三思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点头应了一声。
抬头瞬间,他余光瞥见了陶吉身上的那一滩妖血。
以及案上的那柄长剑。
魏三思瞳孔放大,心中猛然浮起一个猜测,呼吸都跟著顿了一拍。
陶大人这是……
真猛啊!
魏三思朝韩知山和陶吉各施了一礼,低著头快步退出了房门。
房內又安静下来。
韩知山靠回椅背里,端起茶盏想再灌一口,却什么也没喝到。
先前思索的时候,他一个劲地喝著茶,倒是没注意直接把茶喝空了。
韩知山乾脆把茶盏搁在桌上,看向陶吉,问道:
“那鹰妖的尸体呢?”
陶吉道:“没动,还在清瑶池。”
“这样啊……”
韩知山若有所思。
他在心里默算著时间。
魏三思去叫巡卫,巡卫从直房赶到清瑶池。
快的话两刻钟,慢的话半个时辰。
这段时间,足够他做一些事了。
比如……先把陶吉打发回去换身衣服。
这小子穿著带血的更夫服坐在这里,万一巡卫来更鼓房核对情况,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小火者】的身份,可是禁止修为在身的。
韩知山慢悠悠道:
“元亨,不若你先回去换身衣服?”
陶吉低头看了眼衣服,正有此意,起身拱手:
“那晚辈先走了。”
他没有將【寒鸦】剑掛回腰间。
不出意外,待会儿巡卫就会来更鼓房了。
这剑,还是放在更鼓房后房安全。
陶吉走出门,小李子提著灯笼,正在门口等著。
“大人,怎么说?”
小李子看到陶吉,眼睛一亮,鬆开了揉腿的手,站起了身。
在门外站了这么久,腿都快麻了!
“怎么傻傻站著?不知道活动一下么?”
陶吉搓了搓小李子的小脑袋,笑道:
“好了,我先回去换身衣服,你进去找你乾爹吧。”
“哦……”
小李子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乾爹,一时间却也不在意陶吉揉他脑袋了。
陶吉走了几步,又回头道:
“狗蛋,实话实说就行,不用顾忌我。”
“知道啦!”小李子鬆了口气。
他刚才还在犹豫,该怎么说呢!
大人真好!
小李子眼睛亮晶晶的,走向房內的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陶吉看著狗蛋背影,也是忍不住笑了笑。
这傻孩子。
在他回去换衣服的时候,韩知山肯定会询问小李子,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
韩知山不好意思问他,怕又涉及到了“秋水大人的任务”。
但问自己的乾儿子,那自然就无所谓了。
陶吉並不担心,韩知山从小李子口中知道些什么。
毕竟……
小李子也不知道什么。
在狗蛋的视角,无非就是他感受到了妖气,而后让小李子原地等著,他自己去斩妖。
最后他斩妖归来,两人回房。
至於具体的斩妖场景,如何斩妖,又为何能感知到妖气……
他可什么都没告诉小李子。
◇
韩知山一个人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身后,小李子乖巧地站在一旁。
韩知山已经问完话了。
整个问话过程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他便摆了摆手,让小李子退到一边去了。
不出某人所料,他什么也没得到。
韩知山心头颇有点纳闷。
刚才那一番问话,问了几乎等於没问。
他也没有过多难为小李子。
毕竟这事哪怕他“难为”了,也“难为”不出来什么。
至於让小李子今后步步紧跟陶吉,遇到什么都向他匯报?
韩知山倒是动过这个念头,但很快便打消了。
上次他踩了小李子的手,陶吉当场站出来替小李子出头。
自从此事过后,对於这位乾儿子,韩知山实在很难说,自家这乾儿子,如今这心,到底是向著谁的……
特別是,小李子还是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是最重感情的年纪。
小李子敢说,他都不一定敢信。
韩知山望著窗外,眼神幽幽。
片刻,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巡卫来了。
韩知山收敛起所有多余的情绪,起身迎到门口。
来的巡卫有两个,一高一矮,都穿著深蓝色禁军常服,腰间佩刀。
“两位,深夜辛苦。”
韩知山拱手行了个礼,侧身將两人让进房內。
他朝小李子使了个眼色,小李子立刻会意,低著头快步退出了房间。
高个巡卫朝韩知山抱拳回礼,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
“韩掌房,我等接到稟报,说清瑶池方向有异常动静。
“我等已去清瑶池核实过,在清瑶池发现了一具无头鹰妖的尸体,切口平整,一剑梟首。
“韩掌房,是你们房內的哪位更夫发现的?”
韩知山面露惊诧。
这倒不是装的,他是真惊讶。
一剑梟首?
莫非真是秋水大人干的?
不应该啊!
听说【剑岭】的剑修最有傲气,就像那位秋水大人,別说妖了,遇到不顺眼的人,也是一剑就招呼过去了。
这等性格的人,怎么会做出自己斩妖,將成果给手下人的打算?
但……
如果是陶吉自己乾的……
韩知山心头一颤。
他突然觉得,这三思,思危、思退、思变,变数太强了也不太好……
有点挑战心臟。
韩知山確信,陶吉在粗胚境,不过是前期修为,底子看著浑厚,却也是很明显的刚入门的模样。
结果,这等修为就能一剑斩妖了?
“韩掌房?”
巡卫的声音將韩知山拉回了现实。
“咳,这人老了,就是容易犯困……”
韩知山轻咳一声,带著歉意道:“二位,可还有其他要询问?”
虽说两位是巡卫,但若是正儿八经论起级別,他这个掌房还是比巡卫高出几档的。
高个护卫頷首,表示理解,说道:
“韩掌房,我们方才询问,是房內哪位更夫发现的?”
韩知山替两人倒了茶,悠悠道:
“是个新来的更夫,姓陶名吉。
“他年纪轻,胆子小,巡到清瑶池附近时,听到有怪声,不敢靠近,便匆匆回来稟报。
“老夫也不敢耽搁,立马派了人去报巡卫。”
高个巡卫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问:
“那位更夫现在何处?我等想当面问他几句话。”
韩知山面露难色,语气恳切:
“他今晚受了惊嚇,我怕他嚇坏了身子,便让他回房歇下了。
“那孩子入更鼓房没几天,却接二连三遇到了妖魔。
“上次那冷宫花圃的蚯蚓妖魔,也是这孩子发现的。
“想来是他体质近阴,招妖魔喜爱。
“王巡卫若是这时候去叫他,我怕他又嚇出个好歹来。
“二位想问什么,问老夫便是,他该稟报的,都向我稟报了。”
当韩知山得知妖魔是一剑梟首后,他对於陶吉这等变数,头疼同时,也是愈发满意。
他打算“加注”了。
陶吉第一次面对巡卫,若是不小心说错了什么,无端添了麻烦。
既如此,不若由他来应对巡卫。
高个巡卫与副手对视一眼,矮个副手耸了耸肩,显然觉得这趟差事没必要太较真。
高个巡卫放下茶盏,语气和缓:
“韩掌房不必紧张,我等只是例行询问。
“那鹰妖已死,妖血未冷,伤口切面平滑,確实是剑伤。
“既然贵房只是听到动静报了信,那斩妖之人便另有其人。
“此事我等会如实上报,多半是锦衣卫那边哪位大人路过,顺手斩了。”
韩知山连连点头,一脸赞同:
“想来,定是如此。
“锦衣卫的大人们武艺高强,斩妖除魔自是不在话下。
“今晚若不是那位大人出手,这鹰妖怕是还要继续祸害更夫。
“老夫替更鼓房的更夫们,谢过那位大人了。”
两个巡卫对视一眼,互相笑了笑。
虽然他们不是锦衣卫,但听到韩掌房这么说,却还是不由得与有荣焉。
他们又喝了两口茶,觉得今晚的差事也就这样了,便站起身准备告辞。
“韩掌房,打扰了,巡卫那边还需要我等回去交差,这便告辞。”
“辛苦二位了。”韩知山起身送客。
而两位巡卫走出更鼓房一段距离后,高个巡卫从怀里,掏出一本小簿。
这是他的隨身巡更簿,每日一记。
他在上面简单记了几笔:
清瑶池,无头鹰妖,更鼓房报,斩妖者未明,疑路过锦衣卫。
“不继续调查了?”
矮个巡卫瞥了一眼,正欲看看上面的记录,高个巡卫一个瞪眼,“啪”地一声收起了小簿。
“看什么看!”
“切,小气。”
两人又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路。
“真不调查了??”矮个巡卫又问。
哪怕没有上头派过来的任务,他对这件事,也是充满了好奇!
第一境的妖魔不稀奇,但这妖魔是鹰隼啊!
它会飞啊!
在绝灵时期,没有灵力,法宝无法动用。
而能御风而行的武夫,最少也是中三境了!
也不知是锦衣卫中的哪位大人?
“查?怎么查?”高个巡卫冷哼一声。
冷宫偏僻,能询问的只有那位目击更夫。
可那位更夫也只是看到了鹰妖就跑了,没什么可问。
而锦衣卫……
和他们不是一个系统的。
至於为什么,会有锦衣卫路过冷宫,还是清瑶池这等偏僻地方……
两位巡卫对视一眼,显然都想到了这点。
他们纷纷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警觉。
这个问题,是他们这个级別应该想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