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弟子先回房了。”
方默在侧廊入口处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比比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嗯。回去吧!
三天之內不许修炼,我会让侍女提前准备,多吃点好定西补补身子。”
“是。”
方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转身,沿著另一条路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转角处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感知到了一股气息。
金色的、明亮的、带著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压迫感。
六翼天使的气息。
方默的瞳孔微微收缩,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
他的房间门前,站著一个人。
准確地说,是一个女孩。
千仞雪。
今天的她没有穿那身雪白的长裙,而是换了一套浅金色的便装,头髮束成了高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线条。
她看起来比上次更漂亮了,但是也更加冷了。
淡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上次那种故作骄纵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压抑的、近乎凝固的审视。
方默在三步之外停下。
“千仞雪小姐。”
千仞雪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站在门前,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著方默。
方默比她矮了大半个头,六岁和九岁的体格差距,在逆光中被拉得更明显。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息。
然后,千仞雪开口了。
“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天早上,母亲的马车出城了。我站在供奉殿的阁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方默安静地听著。
“她穿的是战袍。”千仞雪的声音微微发抖,“那是她猎杀魂兽时才会穿的衣服。”
她的目光落在方默身上,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解的存在。
“她带你去的。”
方默没有否认,径直点了点头:“弟子今天附加了第一魂环。”
“我知道。”
千仞雪往前迈了一步,进入了方默的个人空间。
淡金色的眼眸里,水光在眼眶的边缘打转,都被她死死压了下去,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小到大,母亲从来没有带我出去过。”
“一次都没有。”
方默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他想起了原著。
比比东对千仞雪的態度,不是简单的厌恶,而是一种深层的、无法言说的逃避。
每次看到千仞雪,就会想起千寻疾,那一次在密室中对她的伤害。
千仞雪就在这种“被逃避”之中长大。
方默轻声说。
“她之所以不带你,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你。”
千仞雪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懂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又因为年纪太小,听起来更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你一个孤儿院出来的,六岁,什么本事都没有,凭什么?”
“凭什么母亲会亲自带你去猎杀魂兽?凭什么你的修炼室在她寢殿隔壁?凭什么她连饭都要让人送到你房间?”
千仞雪的胸膛剧烈起伏,淡金色的眼眸终於蒙上了一层水雾。
“而我呢?”
“我是她的女儿。她的亲生女儿,但是连她看都不看我一眼。”
方默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千仞雪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倾泻情绪的出口。
千仞雪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她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我告诉你,方默。”
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相识一根即將断裂的琴弦。
“不管你是什么武魂,不管你有多大的本事,母亲身边的位置,永远是我的。”
“你只是她的弟子。弟子可以换。但是女儿只有一个。”
“你要是敢抢我的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有足够威慑力的威胁。
“我会让你在武魂殿待不下去。”
说完这句话,千仞雪转身就走。
步伐很快,金色的马尾在夕阳中晃动,像一面正在队方默宣战的战旗。
她没有回头。
但是方默看到了。
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有一滴水珠从她的眼角滑落,然后被她用手背飞快地抹掉了。
方默站在门前,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关门。
落锁。
方默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精神之海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盪。
不是魂力波动,而是更深层的东西,似乎是灵魂的共鸣。
黑暗中,那道虚影正在剧烈颤抖。
武魂东儿。
她的虚影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暗红色的眼睛完全睁开,眼眶周围瀰漫著一圈淡淡的红雾,那不是罗剎神性的光芒,
而是泪水。
一个曾经的罗剎神,一个战败身死的神级强者,此刻正在一个六岁孩童的精神海中,无声地流泪。
方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精神海的中央,静静的等著,那道虚影的颤抖持续了很久。
暗红色的眼睛紧盯著精神海上方,那是千仞雪离去时留下的气息残留。
“雪儿……”
东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破碎的、无法癒合的疼痛。
“她长大了……”
方默沉默。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东儿的虚影缓缓飘近了一步,暗红色的眼睛里,那层水雾越来越浓。
“嘉陵关。”
她忽然提到了那三个字。
方默虽然有些不解,但他什么话都没说。
“就在嘉陵关大战之前……雪儿曾来找过我……”
方默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知道原著中嘉陵关大战前,千仞雪曾与比比东有过一段对话,但是具体內容原著並细致。
东儿似乎在努力回忆,又似乎在害怕这段记忆。
“她说……母亲,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东儿的声音裂开了。
“就那一句话。我……”
她的虚影猛地一颤,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我答应了。那一晚,雪儿就睡在我身边。她蜷成一团,像小时候幻想的一样,抱著我的手臂不放。”
“她说她怕非常害怕,不是害怕明天的大战。而是怕第二天醒来,我又恢復对她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