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猛地转过头。
却发现身后无人。
树冠在夕阳中投下巨大的阴影,银白色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旋转。
没有人。
千仞雪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刚才明明听到了……
“別怕。”
那个声音又来了。
不是从身后,而是从上面?
千仞雪抬起头。
在银叶梧桐的树冠之间,一团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紫雾正在缓缓凝聚。
紫雾很薄,几乎与夕阳的光线融为一体。
但是它正在动。
就像存在著一双无形的手,正在用紫雾捏塑出一个轮廓。
人形女子。
她的身形修长、曲线玲瓏、凹凸有致,长发如瀑般垂落。
千仞雪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从雾气中浮现的脸……
高挺的鼻樑,纤薄的唇,紫罗兰色……不,是暗红色的眼睛。
五官的轮廓与母亲一模一样。
但是气质截然不同。
母亲的眼神是冰冷的、压抑的、带著不可靠近的距离感。
而眼前这双暗红色的眼睛,她看著自己的目光是……
温柔的。
带著一种压抑了太久、终於无法继续压抑、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千仞雪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太渴望这种目光了,她渴望了整整九年。
“你……你是谁?”
千仞雪的声音在颤抖,她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淡金色的眼眸里,水雾瞬间涌了上来。
那道虚影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千仞雪。
目光中蕴含著很多情绪:
心疼、愧疚、思念……
还有一种跨越了生死、穿越了时间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眷恋。
千仞雪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
“你……你是母亲吗?”
虚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但是千仞雪已经看懂了。
武魂东儿缓缓开口了:“我是你的母亲,同样也不是你的母亲。”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虚弱,带著一种千仞雪从未感受到的温暖。
“我是以后的她……”
千仞雪愣住了。
“以后的她?”
武魂东儿缓缓飘近了一些,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
“雪儿。”她轻声说道,“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就说出来。”
千仞雪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她,那双暗红色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我想说的是……对不起。”
三个字。
千仞雪身体猛地一颤,淡金色的眼眸里,水光汹涌而下,再也止不住了。
“你……你说什么?”
“对不起。”东儿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我没有好好看过你、没有好好抱过你、没有在你需要我的年纪,出现在你的身边。”
千仞雪紧咬嘴唇。
此时的她很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东儿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是半透明的,边缘泛著淡淡的暗色光芒,像是隨时都会被风吹散。
“我能碰碰你吗……”
千仞雪看著那只手,泪流满面,她疯狂地点了点头。
她的指尖落在千仞雪脸上。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
由於天使武魂的神圣特性,让千仞雪清楚地感受到了。
那一股淡淡的、充斥著死亡气息的凉意,从她的脸颊上轻轻拂过。
除此之外,她还感受到了思念。
千仞雪再也忍不住了,她直接向前迈了一步,想要抱住那道虚影。
但是她的手穿过了虚影,什么都没有碰到。
千仞雪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自己空空的双手,然后颤颤抬头,对上了那双双暗红色的眼睛。
“抱不到的。”东儿的声音很轻,“我现在只是一缕残魂……”
说完,千仞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没有再尝试去抱,而是站在原地,仰著头,泪眼婆娑地看著武魂东儿。
“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东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犯了许多错误、已经死过了一次。”
千仞雪的眼泪纵横交错,眼眸里写满了困惑和心疼。
“你……死过?”
东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千仞雪,眼睛里的那股温柔越来越浓。
“雪儿。”
“嗯。”
“你要记住一件事。”东儿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起来。
“你的母亲……也就是现在的这个我……不是不爱你。“
千仞雪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东儿的目光黯淡了一瞬。
“因为她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一些痛苦的事。那些事情不是你的错,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千仞雪低下头,泪水滴落在青石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嗯嗯嗯……我知道了。”
千仞雪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恨她,我只是想让她看看我。”
武魂东儿沉默了。
良久,她再次缓缓开口。
“她会的。总有一天,她会亲口对你说,雪儿,对不起。”
千仞雪不解地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虚影。
“这是为什么?”
东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著跨越了时间的篤定。
“因为……我已经说过了。”
千仞雪没有听懂这句话。
她也不需要听懂。
“雪儿,给我一点时间,也给她一点时间,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
说完,东儿的虚影开始缓缓消散,千仞雪泪眼婆娑的点点头。
今天傍晚。
千仞雪坐在梧桐树下,她在发呆、在哭泣,直到最后哭停了。
方默看著窗外的风景。
他感知到了东儿的精神波动,颤抖、柔软、从冰封中破壳而出的母性。
也感知到了千仞雪的灵魂波动,剧烈、带著泪水、压抑了九年情绪终於得到了释放。
两个人的灵魂在梧桐下交匯,像是两条终於匯合的河流。
精神海深处,东儿已经回来了。
她的虚影逐渐变得透明,维持著精神体的形態,对她来说是巨大的消耗,而且还產生了强烈的情绪波动。
方默在精神海中等她。
“回来了?”
东儿没有说话,她在黑暗中静静悬浮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方默。”
“嗯。”
“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的犹豫。
方默静静看著她。
“不用谢。”
当东儿缓缓沉入黑暗时,她留下了方默一句话。
“下次……让我再看看她。”
方默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