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三十日,深夜。
张逊志与张璁自杨府返回家中后,对视无言。
良久后,张璁轻声道:“咱们今日算是正式向內阁宣战了。”
“说是宣战,恐怕杨阁老听到也只会认为我们蚍蜉撼树。”张逊志笑了笑,他取来笔墨纸砚后接著道:“水满则溢、月满则缺,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那溢出来的第一滴水。”
张璁接过张逊志递来的文房四宝,將毛笔蘸满墨汁,单手持笔悬於纸上,看向张逊志目光坚定:
“潮生说的没错,议礼之事便由我而起!”
接著刷刷刷写下四个大字——正典礼疏!
第二日,张璁特意沐浴后换上朝服,原本斑白且有些凌乱的头髮梳的整齐,深吸一口气后拿上奏疏就要出门。
张逊志今日也早早便起床,他见张璁要出门,赶忙跟上:“爹,你我父子同进退。”
他见老爹要拒绝,立马又补了一句:“昨日那陆炳乃是陛下身边人,我与他在国子监相识,带我过去或许能帮上忙。”
张璁沉吟片刻,便同意了此事。
……
在大明,官员想直接给皇帝上奏疏,有一套严格的规矩,並非像张逊志前世的电视剧里那样,写完了就能直接递进宫去。
大臣想让皇帝看到自己的奏疏有两个渠道,一种是內阁大臣或某些得到皇帝特许的高官直接把奏疏送到宫中的会极门,这种方式最方便,但张璁显然还没这个待遇。
第二种则是最普遍的方式,將奏本送到通政使司,这里负责检查格式、登记奏疏要点,然后把原件送到內廷。
但眼下杨廷和执掌朝政,奏疏会先被通政使司送往內阁,一旦杨阁老觉得这封奏疏不重要或是不想让皇帝看到,就可以不发给皇帝,这便是留中不发。
如今已到农历五月底,通政司大堂內闷热难当,今日当值的是左通政张瓚。
这张瓚乃是锦衣卫籍,因受杨廷和赏识成为通政使司二把手,四品高官。
毛澄上疏时,第一批联名附议的四品以上高官中就有他一个。
今天上疏的人不多,通政使司衙门迎来了难得的清閒。
此时张瓚正倚在案后打盹,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一个书吏进来稟报:“大人,有人投递奏本。”
张瓚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有些不耐烦问道:“谁?”
“观政进士张璁,还带了个孩子。”
张瓚皱了皱眉。
一个观政进士,连正经官阶都还没定,能有什么要紧事?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把奏本留下,回去候著。”
刚说完他忽然想到了昨晚听到的传闻,脸色一变立刻又叫住了书吏:“且慢!把他叫来。”
书吏应声出去,时间不久便折返回来,身后跟著张家父子。
张璁进了大堂行礼后,径直將手中奏本小心放在案上:“下官张璁,有《正典礼疏》一道,请大人即刻发入宫中,呈陛下御览。”
张瓚瞥了眼张璁,心道昨夜就是此人大闹辛巳科进士聚会?看著倒是其貌不扬!
他心里有所戒备地拿起奏本,隨手翻开,才看了几行,脸色顿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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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奏疏上赫然写著:“……廷议执汉定陶、宋濮王故事,谓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夫天下岂有无父母之国哉……”
这分明是衝著当朝首辅杨廷和、礼部尚书毛澄来的!
张瓚额头上沁出细汗,这奏疏要是递进宫去,自己这个通政司也脱不了干係。
他合上奏本,冷冷打量张璁一眼:“张观政,这奏本不遵礼制,驳回重擬。你拿回去,改日再来。”
说著便要递还奏本。
张璁却不接,他拱手道:“下官的奏疏字字合礼,不知何处不遵礼制?请大人明示。”
张瓚被噎了一下,面色更难看了。
他身旁的司务、书吏也渐渐围了过来,几个人的目光不善。张瓚冷笑一声:“你这奏疏妄议大礼,与朝中诸公的意思相悖,本官劝你识相些,莫要自误。”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张逊志扯了扯父亲的袖子,小声急道:“父亲,他这是要留中不发。咱们今日若走了,这奏疏就石沉大海,再也到不了陛下眼前。”
张璁一听这话,胸中那股气直衝头顶。
他一把夺回奏本,怒目圆睁,对著张瓚喝道:“朝廷设通政司,本为通达下情、出纳王命。张大人今日擅自扣押奏本,是何居心?我张璁今日的奏疏,陛下非要看到不可!”
张瓚被他一喝,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肆!你一个观政进士,不入流的小官,也配让陛下看到你的奏疏?来人,把这狂徒给我叉出去!”
几个司务和差役应声上前,就要推搡张璁。
张璁虽奋力挣扎,终究寡不敌眾,被人架住了胳膊往门外拖去。
张逊志急得直跺脚,他知道一旦出了这个门,就万事皆休。
他灵机一动,猛地冲张璁喊道:“父亲!念出来!把奏疏念出来!”
张璁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通政司大堂虽然森严,但只要他念出声来,这奏疏的內容就公之於眾,再不能无声无息地被扣下。
他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念道:“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
张瓚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捂住他的嘴!”
一个司务手忙脚乱,掏出自己的帕子揉成一团,扑上去死死塞进张璁嘴里。
张璁呜呜地挣扎著,双眼通红,却再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几个差役面面相覷,如此对待朝廷命官,纵是品级再低,传出去也不好看。
就在这时,张逊志的童声忽然响起。
“……莫大乎以天下养!”
他见父亲被抓,一时无人理会他,便扯开嗓子背起了奏疏。
他记性极好,《正典礼疏》早就背得烂熟。
“廷议执汉定陶、宋濮王故事,谓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
张逊志的童声又尖又亮,穿透了整个大堂,连门外经过的几个小吏都驻足侧目。
张瓚只觉头皮发麻,急声喝道:“还愣著干什么!把那小孩也拿住!”
可张逊志身形灵活,在桌子之间钻来钻去,嘴里竟一字不停。
“夫统与嗣不同,非必父死子立也……若必夺此父子之亲,建彼父子之號,然后谓之继统,则古有称高伯祖、皇伯考者,皆不得谓之统乎?”
一字不差,一句不错。
张璁嘴被堵著,眼却看得分明。
他听著儿子一字字念著自己呕心沥血写成的奏章,眼眶竟湿润了。
“臣窃谓今日之礼,宜別立圣考庙於京师,使得隆尊亲之孝,且使母以子贵,尊与父同。则圣考不失其为父,圣母不失其为母矣!”
张逊志念完最后一个字,气喘吁吁地停在角落。几个差役终是堵住了他,却为时已晚。
该念的,一个字也没少。
大堂內死一般寂静。
忽然,一声怒喝如炸雷般响起!
“都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