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住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红袍、腰系玉带的二十来岁年轻人从衙门外大步跨入,旁边站著的是陆炳,身后还跟著几名锦衣亲军校尉。
正是陆炳的眼线见到张逊志后,及时稟报给的他,也是陆炳带人赶到的通政使司。
张瓚一看红袍之人,面色刷地白了,来人竟是御用监掌印太监黄锦。
御用监乃是內廷十二监之一,负责造办皇帝御用的家具。地位虽不如司礼监显赫,但这位黄锦还有个特殊的身份,嘉靖在兴王府潜邸时的伴读,这也是为何黄锦年纪轻轻就能成为掌印太监的原因。
黄锦负手而立,冷冷扫视堂中眾人,最后目光落在被捂住嘴的张璁身上,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张逊志。
“好大的威风,”他尖声道,“通政司什么时候改成刑部大牢了?”
张瓚连忙上前要解释,黄锦却不理他,只朝身后挥了挥手:“把张先生请起来,鬆绑。”
锦衣校尉上前,从差役手中接过了张璁,取出了他口中的帕子。
黄锦走到张璁面前,有些肥胖的身子笑的像个弥勒佛,柔声道:“您就是张璁张先生?您这奏疏……咱家在门外听见了几句,倒是有点意思。”
他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张瓚:“张大人,这奏本咱家便替陛下收了,不劳通政司费心。”
张瓚面如死灰,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黄锦转身又看了看张逊志,忽然一笑:“小娃娃,书背得不错。”
张逊志此刻心中大定,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谢公公。”
黄锦点了点头,带著奏本大步离去,锦衣校尉鱼贯跟上,只留下通政司大堂里一群面面相覷的人。
张璁拉过儿子,將他紧紧攥在手里。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心中则汹涌翻腾。
《正典礼疏》,终於还是上去了。
“大人,这父子二人如何处置?”一个司务靠近张瓚低声问道。
张瓚低头看了眼司务,气极反笑道:“如何处置?”
他接著把桌案上的奏疏一挥袖扫到地上,怒吼一声:“滚!都给我滚!”
他顺手抄起一本奏疏扔在司务身上:“给老子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接著张瓚又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一块醒木,抬手作势就要扔向张璁。
“你敢?!”张璁唰得一下瞪著张瓚。
堂堂四品高官左通政竟然被张璁父子的气势给震慑住了,攥著醒木的手停在半空,扔也不是,放也不是。
……
乾清宫內,朱厚熜伏於案前,身旁是跪著的黄锦和陆炳。
“快!再给朕念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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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锦闻言一字一句地慢悠悠再读一遍:“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
“读个奏疏都磨磨蹭蹭!”朱厚熜也顾不得什么礼法了,一把將奏疏从黄锦手里夺了过来,他要亲自看,只留下黄锦和陆炳面面相覷。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朱厚熜把奏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腾得站起身拿著《正典礼疏》激动地对天高呼:
“吾父子获全矣!”
他连著喊了几声后,忽然转身看向黄锦:
“传旨!传张璁父子明日覲见!”
“不!今日!即刻传张璁父子来见朕!”
黄锦先是一怔,接著立刻起身,不敢磨蹭。
他伺候的这位万岁爷,便是在安陆接到继位的先帝遗詔时也没如此激动过,他哪还敢再像平时那样不急不慢?
……
话分两头,张璁正带著张逊志走回龙驤胡同。
张璁一路上都没提上疏的事情,快到家了终於忍不住道:“潮生,你说陛下看到奏疏后会怎么安排为父?咱爷俩的好日子是不是就要来了?”
张逊志心道,好日子还远著呢,歷史上大礼议事件持续了足足三年,眼下不过是双方交手的第一个回合。
但是他不忍心打击老爹此时的兴奋劲,心念一转反问张璁道:“爹,如今朝廷官员任免听谁的?”
张璁摸了摸儿子的头笑著道:“虽说陛下登基后便亲政,但毕竟是藩王承继大统,对文武百官还不熟悉,在官员任免上会主要听杨阁老的意见。”
“爹的奏疏可谓直击大宗伯的漏洞,至情至理黄煌正言,如今堂堂首辅和礼部尚书被一个观政进士抓住痛脚,若您是首辅会怎么做?”张逊志轻笑一声问道。
“若我是首辅,恨不得剥皮取肉!”张璁下意识说完,整个人愣住。
嗯……倒也不是所有首辅都像您这么记仇……
张逊志自然不敢把心里话直接说出来,而是换了个委婉的方式道:“杨阁老不占理,倒是不会採取如此激烈方式。像爹这等志向远大又有才华之人,想必会被发配到南京六部,还极有可能是刑部,让您这位没有刑名经验的老进士困於案卷之中。”
他先拍一波彩虹屁,对老爹採取鼓励式教学。
“南京刑部……”张璁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垂头喃喃道:“我才四十七,这个年纪去南京养老是不是早了点。”
张逊志忍不住安慰道:“去南京也没什么不好,爹的奏疏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恐怕京城內近几年都不安生,若是爹还留在京城,会被杨阁老一方视为始作俑者,到时才真是生死难料。”
“但若是今日宫里传您面圣,日后被发配南京一定要想办法改去兵部任职。”
原本歷史上嘉靖並未召见张璁,可这一世却不一定。
有了杨维聪府上张璁当眾驳斥眾人的事情,再有陆炳的匯报,再加上今日父子二人大闹通政使司衙门,或许能引起嘉靖的兴趣。
当然若是今日没召张璁面圣,那基本就不会召见了。
“兵部?为父对战事一窍不通啊?”
张璁一怔,不解地看向张逊志。
“兵部乃是南京六部之首,去兵部的前途会好一些。”张逊志打了个马虎眼,將原因含糊了过去。
他总不能说,南京兵部即將迎来一位绝世猛人,若是能交好此人,张璁以后会好过的多。
“这倒是,南京六部除了兵部外其余皆无实权,只是陛下肯因为一本奏疏就召见我一个停职的观政进士吗?”张璁对儿子的看法颇为赞同,却又明显信心不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不多时便有一个红袍太监骑马赶到,另有两名锦衣卫骑马拦住张家父子。
“传圣上口諭,宣张璁父子进宫面圣!”
张璁豁然看向张逊志,眼中的震惊溢於言表。
儿子,你可真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