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黄昏,张逊志父子二人跟著黄锦准备入宫面圣。
但几人並未前往乾清宫,而是先去了鸿臚寺。
在大明似张璁这等小官,第一次进宫面圣可不是直接进宫就行,而是要先在鸿臚寺学习面圣朝仪。
怎么站著、何时跪拜、手持笏板的姿势,甚至就连走路的步数都得反覆练熟,时间通常是三天。
“这是张大人和他的公子,你们都机灵著点,务必於今晚教会张大人朝仪,若是明日圣上怪罪下来,你们吃不了兜著走!”黄锦把脸一板,朝著鸿臚寺的官员厉声道。
他知道嘉靖显然等不了三天,明天一早就要见到张璁父子。
鸿臚寺的官员们见眼前的张璁只是一穿著青色官袍的小官,但黄锦亲自送来的人,他们哪敢怠慢?几人也顾不得张璁父子吃没吃饭,立马便操练起来。
“张大人,步子迈大了!”
“张公子,面见圣上要五拜三叩头,你刚才少了一下。”
张璁还好,毕竟在登科时练习过一次。
但这套面圣的礼仪可苦了张逊志,光是叩头全套就要十五下,他怀疑当年发明这套礼仪的人,是为了大臣们在皇帝面前把头磕晕,这样就没办法欺君了。
而且不光是叩头,宫里的地砖硬的不像话,跪了没几分钟,张逊志的双腿就麻的没有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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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万恶的封建社会!
可惜这里没人高呼一声不许跪,他只能自己想想办法。
张逊志见鸿臚寺官员的注意力都在老爹身上,他遛到桌案后头,找了两个坐垫,又寻了一把剪刀,不多时便改出了两套护膝。
看著漏了两个大洞的坐垫,他嘿嘿一笑放回原处,心道也不知这椅子是哪位大人的,就先委屈你了。
再看张璁,已经被鸿臚寺官员折腾得晕头转向。
直到子时三刻,方才作罢。
此时距离进宫面圣还剩一个时辰左右,张璁父子二人就在鸿臚寺的厢房內短暂休息。
一张单人小床,父子二人挤在一起。
“还真是朝臣待漏五更寒,没想到为父也有被单独召见面圣的一天。”张璁躺在床的外沿边上,忍不住感慨道。
“爹怎么不念下一句了?”张逊志笑著打趣道。
下一句是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閒。
“呵,你倒是调侃起为父来了。”张璁轻笑一声,摇摇头继续道:“为父寒窗苦读四十载,放不下的还就是名利二字。”
他顿了顿又道:“你说明日圣上召见,都会问些什么?”
张逊志回想著前世知道的嘉靖样子,脑海中第一反应便是“练得身形似鹤形”,他迅速清空脑中杂念,此时的嘉靖还不是那个道君皇帝。
他沉思良久后轻声道:“或许陛下会问爹,凭什么认为杨阁老他们才是错的,您上疏是不是为了曲意逢迎?”
张璁闻言大吃一惊,有些不敢置信道:“陛下为何会如此认为?难道都这时候了他还要试探我?”
张逊志心道,若是別人或许不会,但对方是嘉靖。
老爹这个时候显然还不了解嘉靖的心机城府有多深,这是个下意识戒备所有臣子的皇帝。
“若是圣上如此发问,爹可想好如何奏对?”
张璁一时间无言。
“除此之外,孩儿在国子监听说,陛下善用隱喻。”
“隱喻?”张璁又是一怔。
张逊志左右望望,確定周围无人后低声道:“就是打哑谜、说谜语,或是念诗或是用典,总之就是不说人话!”
毕竟朱厚熜在后世被封为大明第一谜语人。
“不许胡说!”张璁听儿子大逆不道的话低喝一声,他起身转了一圈见无人偷听,才鬆了口气道:“为父信你,看来明天的奏对没那么简单。”
接著他便靠在床头,思量著明日如何应对。
……
一个时辰后,天还没亮,父子二人沐浴更衣。
张璁穿朝服时,见儿子递过来一副护膝。
“这……”张璁作为已经把礼法入脑入心的人,本能地就要拒绝。
“孩儿身子骨弱,跪不了那么久。”张逊志低声道,给老爹找了个台阶下。
张璁不再拒绝,把护膝穿好后换上朝服,带好笏板和牙牌,牵著儿子的手自鸿臚寺出发。
到了午门外,此时大概凌晨三点左右,已经有十多名官员在此排队等著覲见。
张璁知道自己官阶最低,便自觉走到队尾。
五更时,钟鼓声与鸣鞭声响起,原本三三两两閒聊的官员立刻肃静。
眾官员自左右掖门进入,走过金水桥,在殿前广场站定。
很快便有一个太监走来,与眾官员面对面高声道:“宣张璁父子覲见!”
一眾官员闻言,顿时议论纷纷。
“张璁是谁?怎么没听说过?”
“圣上第一个召见,莫非是哪位四品以上的大人?”
“不可能啊,四品以上哪还有我不知道名字的?”
正在此时,他们只见有一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领著一个孩子从队尾一步步走上前。
“是他!竟然是这个张璁!”
“谁啊?李大人快別打哑谜了!”
“哎呀!就是那个大闹通政使司衙门的张璁!”
“竟然是他?”
“这下有好戏看了!”
张璁不理背后那些议论他的朝臣,他领著张逊志进入乾清宫,偌大的宫殿內寂静无比。
“臣张璁,蒙天恩授礼部观政进士,携犬子张逊志叩见陛下。”张璁將排练了无数遍的话照本宣科说了出来,便要行那五拜三叩头大礼。
父子二人行完礼,大殿內又陷入沉默,只剩下嘉靖独自翻阅奏摺的声。
不知过了多久,好在父子二人提前穿了护膝,可即便如此腿也酸麻难忍时,嘉靖终於开口道: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嘉靖念出这两句,语调漠然,仿佛隨口一提。
张璁心道,圣上还真是如潮生所说,喜欢打哑谜。
若非昨晚潮生提前交代,自己早有准备,眼前这一关还真不好过。
嘉靖所说乃是《诗经·小雅·蓼莪》中的诗句,全诗是孝子在悼念父母,嘆息自己不能终养。
张璁心念急转,伏地片刻,不慌不忙,接上《蓼莪》下文“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他见嘉靖没说话,便再补一句“圣人垂训,不以贵贱易其情”。
这等於在说,父母之恩天经地义,您是皇帝还是庶民,在孝道上没有区別。
“哼!你就是张璁?好大的胆子!竟然挑拨朕与杨阁老的君臣之谊!”
嘉靖打断张璁,忽然冷声道。
张璁心中顿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