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你就是张璁?好大的胆子!竟然挑拨朕与杨阁老的君臣之谊!”
张逊志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个朱厚熜,还在这装!
当然他也是敢怒不敢言,心念急转之下正想如何提示老爹,就见张璁额头已经贴地道:“臣不敢言人之错,臣只是读懂了《礼记》。”
“哪个《礼记》?”嘉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张璁把话题引到自己熟悉的礼法领域,心下稍安,声音洪亮道:“《丧服小记》有载:礼,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又《仪礼·丧服》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圣人之训明明白白,为人后,不是绝人后;继大统,不必改父母。”
嘉靖的眉头微不可查的有些舒展,缓缓道:“你接著说。”
张璁喉头微动,他想起昨日在鸿臚寺官员学的规矩。
面圣不能高声,不能直视天顏,言简意賅,得旨即退。
但此刻皇帝让他说,他只能硬著头皮继续。
“陛下入继大统,是宪宗皇帝之孙,孝宗皇帝之侄,兴献王之子。武宗皇帝无嗣,遗詔以陛下嗣皇帝位,而非嗣皇子位。”
张璁的声音有些抖,他心中给自己打著气,咬牙道:“继统是继承江山社稷,继嗣是延续宗支血脉。这两桩事不可混淆。杨阁老他们……他们错了。”
殿內安静了。
忽然,嘉靖一阵轻笑,忽然从龙椅上站起来。
一阵平缓的脚步声在大殿內迴荡,张璁看见一截龙袍下摆晃过眼前,惊得他浑身绷紧。
御靴越过他,最终在他身后停住了。
“你是张璁的儿子张逊志?抬起头来。”
张璁浑身一抖,此刻与前程相比,他更关心儿子的安危。
张逊志缓缓抬起脸,先映入眼帘的是织金团龙的袍角,然后是腰间玉带,明黄的中衣,直到最后,对上一双年轻但布满血丝的眼。
嘉靖帝比他想像中清瘦,眉目间带著少年人的锋利,整个人显得极为自信和固执。
“朕问你。”嘉靖俯视著张逊志,语气有些森然,“你爹是不是为了討好朕,才上这道疏?”
张逊志一下子警惕起来,他知道这一问的凶险。
答是,便是投机小人;答不是,又怕拂了圣意。
他沉默片刻,语气低沉道:“草民父亲在家里常说,他今年四十有七。考了八次会试才中进士。这把年纪才在礼部做一个观政进士,仕途上早就没有念想了。”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他上这道疏,不为討好谁,只是读到此处想明白了,圣人之训不该被曲解,人伦大道不该被割裂。陛下至孝之心,天日可鑑。若连亲生父母都不能认,这天下还有什么人伦?”
话音刚落。
“张璁,”嘉靖终於有些动容,“朕登基以来没睡过一天安生觉。”
张璁伏在地上,额头再次贴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朕的正德皇兄託孤给杨廷和,他便觉得自己是天下的规矩。”嘉靖冷笑一声,他回过头,盯著张璁:“你那一句继统不继嗣,说明书没白读。”
张璁大气不敢出,俯首道:“臣不过是为礼正名,不敢居功。”
嘉靖沉默片刻,悠悠道:“都说进士是天子门生,可辛巳科乃是杨阁老主持的殿试,算不得朕的门生。真要算天子门生,从今日起你算一个。”
张璁听见这句话,忽然伏地叩首。
“臣张璁,谢主隆恩!”
嘉靖这句话意味著他自今日起,便称得上简在帝心!
就在此时,黄锦忽然凑到嘉靖跟前弯著腰小声道:“稟主子,杨阁老来了。”
嘉靖面色微微一变,隱隱带著些怒气:“杨阁老消息倒是灵通,朕的紫禁城倒像是他杨府!”
他看了眼张璁父子,对黄锦道:“把张爱卿父子带到屏风后面。”
接著嘉靖不再理会眾人,重回自己的御座之上,整理了一下龙袍后,伏案看起奏摺,仿佛刚才大殿內从未来过其他人。
没过多久,杨廷和独自走入殿內。
张逊志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只见杨廷和看著六十来岁,头髮斑白,身形也有些佝僂了,整个人气质內敛,不似他想像的那般霸道,反倒像是一名大儒。
可他丝毫不敢以貌取人,眼前之人便是大明首辅、左柱国,身兼三孤和太子三师,正德驾崩后主理朝政一个多月的杨廷和!
他是一个十二岁中举人十九岁中进士的天才,同时还是一个歷经四朝风雨的老臣,天资阅歷一项不缺,在煌煌史册中也称得上人精!
“杨阁老,这有本《正典礼疏》,不知阁老怎么看?”
嘉靖免过杨廷和的大礼后,笑著把奏疏拿给对方。
在他看来,如今自己有了理论支持,杨廷和该让步了。
他毕竟是奉遗詔继位的皇帝,杨廷和再怎么样,也该顾及影响。
可他错了。
杨廷和看完《正典礼疏》后没有说话,只是冷笑几声。
嘉靖心中一沉,收敛笑意淡淡道:“杨阁老笑什么?不妨告诉朕。”
杨廷和单手拿著张璁的奏摺晃了晃,有些不屑道:“区区一个观政进士算什么东西?国家大事哪有他说话的份?!”说完他隨意把奏摺放在一旁,就像在扔一张废纸。
嘉靖放在御案下面的拳头攥得青筋凸起,整个人气的有些发抖。
张璁躲在屏风后,紧咬著牙,恨不得与杨廷和拼命。
杨老匹夫,欺人太甚!
嘉靖出离愤怒,语气急促道:“杨阁老!传朕手諭!內阁即刻发文,封朕的父母为皇帝和皇后!”
杨廷和丝毫没有接旨的意思,拱手鞠躬礼节做足,姿態很低却毫不鬆口。
“此举不合礼制,內阁恕难从命。”
“杨廷和!你敢抗旨?”嘉靖此时像是一个输光了的赌徒,歇斯底里道:“给朕把《正典礼疏》传阅,大明凡有品阶的官员皆要看到抄本!”
杨廷和轻嘆一声道:“老臣遵旨。”
传阅奏摺一事他不能再拒绝了,他只是强势首辅,却不能当弄权小人。
嘉靖闻言,整个人往龙椅上一靠,刚才歇斯底里的样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他刚才的愤怒可谓半真半假,少年老成如他,早就在第一次被封驳时便意识到,强行下旨在杨廷和这里没用,因此他的目的一直便是想办法让奏疏被传阅全国。
你杨廷和是四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廷,那也意味著看你不爽的人也遍布朝廷。
可还没等嘉靖高兴多久,就听杨廷和神色平静道:
“南京刑部现缺一主事,这张璁身为观政进士如此热衷於议论国家大事,不如去南京刑部歷练几年。”
躲在屏风后面的张璁心中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