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璁听到杨廷和要把他发配到南京刑部,下意识看向张逊志。
我儿真乃神童!
就在这时,嘉靖的话再次让他一惊。
“张璁,杨阁老想让你去南京,此事你怎么看?”
嘉靖皮笑肉不笑地转著上身看向御座后面的屏风。
不愧是你,朱厚熜!
这下就连杨廷和都是一怔,眼前的小皇帝让张璁当面和他辩驳,一下子就把一个內阁的命令变成了首辅与大臣之间的爭执。
张璁深吸一口气,皇帝下令了,他此时再不情愿也得走出来了。
更何况,这可能是他唯一不去南京刑部的机会!
他抓住张逊志的小手,给自己打气后,步履从容地自屏风后走到大殿之中。
“下官张璁拜见杨阁老,敢问下官所犯何事遭阁老发配南京?”
张璁沉声问道。
“观政进士妄议朝政。”杨廷和看都没看张璁便道。
他根本没將张璁放在眼里,区区一个四十七岁的观政进士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为官四十余载,便是刘瑾这个权宦祸乱朝政时他都能进退自如,你张璁算什么东西?
可正当他老神在在之际,一个童声高声道:
“杨阁老说家父妄议朝政,晚生敢问阁老,家父所议的朝政究竟对不对?”
杨廷和今日君前奏对,第一次感到棘手!
他看了眼张逊志,感到有些难办。
此话若是张璁问的,他大可以不回答。
毕竟你一个观政进士,有什么资格问老夫堂堂首辅?
但若是一个稚童问的,他若是避而不谈,传出去岂不是成了笑话?
堂堂首辅不敢回答十岁小童的问题?
可这个问题他还真就回答不了!
要说这张璁的奏章对不对?
那自然是对的。
正德遗詔里写的很清楚,由朱厚熜继皇帝位而非继太子位。
大殿里一时间陷入沉默,嘉靖也对张逊志的问题有些惊讶,隨后便似笑非笑地看著杨廷和不语。
良久,杨廷和缓缓道:“妄议朝政便是不对!”
嘉靖闻言心中大喜,杨廷和也无法反驳《正典礼疏》中的观点!
他克制自己的表情,不动声色道:“礼不辩不明,我大明向来广开言路,朕也不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周厉王,依朕看张璁就继续留在礼部观政。”
张逊志听了这话强忍著笑意,与老爹一起跪谢皇帝。
“老臣遵旨,臣今日偶感不適,就先告退了。”杨廷和说完,也不管嘉靖准不准他告退,转身便走。
他出了乾清宫后嘆了口气,这是嘉靖登基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被一个小娃娃將了一军,难道我真老了?”杨廷和心中暗自嘆息。
……
杨廷和走后,嘉靖看向张璁揶揄道:“这么不想去南京,看来你上这道奏疏所图不小啊。”
他接著又探头看向张逊志:“年纪不大,心机倒是不小。”
张璁此时不需儿子去教,不为所动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所图的不过是能为陛下做事。”
“少说大话。”话虽如此,嘉靖的神色显然有些鬆缓道:“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不知分了多少个锅吃饭,朕又能管几个人?说说吧,你上这道奏疏是想让朕赏个什么官?”
张璁忽的抬起头,双目含泪颤声道:“臣自幼难產而生,爹不疼娘不爱,幸得姐嫂照料才长大成年。二十二岁中举后靠著朝廷给举人发的禄米奉养姐嫂,可惜姐嫂天不假年。姐嫂临终之际曾告诉臣,既食君禄,君为尔父……”
他说到最后脸上已经泪水连连,只听他悲痛道:“臣自幼缺少爹疼,更感父子之情珍贵。杨阁老知道护著自家儿子,点杨慎为状元,却让陛下断绝父子亲情,此举岂是人臣所为?”
张逊志立马轻声接著道:“回陛下,家父在家中曾与草民说过,陛下乃至孝之人,便是拼了进士功名不要,也要与杨阁老爭到底!”
黄锦看著父子二人的狂热模样暗暗点头,心说这张家父子若是真心,真是赤诚之人。
若是假意……你父子二人拍马屁的功夫真是天下一流!
他却不知道,这是父子二人昨晚復盘过的。
正所谓就怕比你有天赋的人还比你勤奋!
嘉靖一脸感动的样子,沉默良久,待神色平静下来后,忽然不经意问道:“既然进士功名都可以不要,为何不愿意去南京刑部?”
“臣非刑名之才,若是一定要去南京,臣恳请陛下让臣去南京兵部。”张璁早就想好了说辞,沉声继续道:“自洪武年间东南沿海便有倭患发生,近几十年虽然没有大的海患,但臣看內阁传阅的地方奏章,发现近几年东南海匪日益增多,臣本就是浙江人,若是有机会臣愿意为我大明驻守万里海疆!”
张逊志立即又补了一句:“家父在家里常说,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戚大將军,你这句名言先借我父子用用,日后发达了再报答你。
张璁下意识看了眼儿子,这句诗他可从没说过,这是儿子现编的?
深刻啊!
“我大明还没到让进士去守海疆的地步。”嘉靖淡淡道,却也算认同了张璁这个说法。
“朕刚才和杨阁老说过,礼不辩不明,你父子二人就先继续与他们辩上一辩,听说你被毛澄给停职了,朕给你做主,今日就去礼部报导,去当值吧。”
“谢主隆恩!”
……
出了乾清宫,张璁知道今日便算是过关了,可他丝毫不敢鬆气。
真直面嘉靖后他才发现,这位少年天子当真是喜怒无常,偏生的又极为聪明,反应极快。
可眼下已经没了退路,自己已经把杨廷和得罪死了。
刚出门,张家父子二人就听小太监已经在议论杨廷和下不来台的事情。
“宫里的消息有时候跑出去的最快,更何况此事或许有陛下推波助澜。”张逊志低声若蚊道。
待行至午门外,此时尚有排队等著覲见的官员。
他们显然也已经知道了宫內发生的事情,看著张璁父子立马背过身去指指点点。
正在这时,忽然听一太监喊道:
“传陛下口諭,特赐张璁张大人宫轿一顶,可乘轿前往礼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