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六年四月,礼部。
天色已晚,衙门內却灯火通明,一群身著绿袍的低级官员围在一起,群情激奋。
“秉用,今日大宗伯的奏疏你是否要上疏附议?”
张璁听到有人叫自己的表字感到诧异,到礼部以来可从来没人就朝中之事问过自己的意见,今天是怎么了?
事情涉及到大宗伯,也就是礼部尚书毛澄,这可是他的顶头上司,张璁不敢怠慢,面露疑色道:“什么奏疏?是不是漏发给下官了?”
“少装傻!大宗伯所议陛下究竟该管谁叫皇考,你若是敢当佞臣不跟著上疏,我们饶不了你!”
“敢不站大宗伯,若是道理讲不通,本官也略懂几分拳脚!”
“不错!我们都去上疏附议!”
……
认谁为爹,对於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不是个问题。
但是在大明正德十六年四月底这个时间节点,至少有两个人苦恼於这个问题。
一个是当今皇帝。
但这个皇帝不是正德,他已经於农历三月十四日驾崩,苦恼於谁才是他爹的,乃是继位的嘉靖帝朱厚熜,待今年一过便会改元。
如今满朝文官在礼部尚书毛澄的带头下,请嘉靖帝尊明孝宗,也就是他的亲大爷为皇考,改称他自己亲爹兴献王为皇叔父。
另一个苦恼於这个问题的人是张逊志,对於这种大臣逼皇帝管自己亲爹叫叔叔,管亲大爷叫亲爹的做法,张逊志表示强烈关注。
倒不是他对嘉靖帝有多同情,实在是因为他穿越过来后,得知他这一世的亲爹叫张璁。
此时北京城龙驤胡同北的一间民房內,简陋的书房连著臥室,只有一盏油灯发出昏暗的光。
张逊志把手里的《兴献王主祀及称號疏》左翻翻右翻翻,却是早已经倒背如流,乾脆扣在桌上,不由得嘆了口气。
他满面愁容的原因不是別的,而是他爹张璁日后可能要当首辅。
按理说自己亲爹有机会当首辅,而他目前又是家中独子,张逊志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毕竟人成功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自己努力,一种是亲爹努力。
但嘉靖朝实在是个特殊的年份。
这还要从张逊志的来歷说起,他在给正德帝服丧时饿昏了过去,再醒来便觉醒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是二十一世纪的基层公务员,业余明史爱好者。
对於大礼议事件,他虽然对细节记不清,但也知道张璁就是那个给嘉靖帝提供充足理论证明谁才是他亲爹的人,他也因此得罪死了文官集团,在南京坐了几年冷板凳。
待几年后嘉靖帝掌握了朝中大权,张璁获得嘉靖帝赏识,成为未来的嘉靖朝首辅。
但张逊志了解嘉靖朝日后大体的发展脉络,他对老爹张璁有了个基本的判断。
首先自己老爹很聪明,毕竟在明朝能考上进士的隨便哪个都是卷王。
但聪明人也分档次,四十七岁歷经八次会试才在今年中榜的张璁,在今后嘉靖朝的一眾悍臣妖孽面前还不够看。
而他这位张璁长子,则在未来的嘉靖十三年离奇去世,年仅二十四岁。
转年春天,张璁便屡请致仕。
张逊志再想到大明皇帝易溶於水、紫禁城易燃於火,如此种种很难不让他生出阴谋论。
老爹若是卷进了大礼议事件,必然站在文官集团的对立面成为眾矢之的。
到时候老爹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文官们对付不了他,还不能拿自己出气?
再瞧瞧老爹给自己起的倒霉名字,逊志逊志,分明就是殉职!
连偽造的死因都找到了!
呸!
真晦气!
……
戊时,入夜。
“潮生这么晚了还在温书?”
张逊志是正德六年生人,如今虚岁才十一岁,故而张璁还叫他小名。
他正思考著究竟要不要告诉老爹奏疏的事,忽然听到自家老爹回来了。
只见张璁走路极为规矩,每一步都走的稳重从容、上身不动、腰背挺直、肩不晃头不摇,步伐虽慢但落地有声、节奏分明,就连每一步的距离都大小一样,不愧是精通古礼一道的老学究。
不过见到自家儿子,张璁立马破了功,三步並成两步,笑著走到跟前。
他三十六岁才有了长子张逊志,在这个年代可以称得上老来得子,他对张逊志自然是喜爱有加。
“嗯?怎么是奏疏?”
张璁还以为儿子看的是四书五经,刚想要考校一番。
“是大宗伯的奏疏……先不说这个……倒是父亲今日在礼部如何?”
张逊志岔开话题,不想让父亲察觉出异样。
“为父今日就在找这本奏疏,原来被你拿了去。”张璁板起脸说了几句,接著又泄气一般嘆了口气:“如今新皇刚登基,礼部忙的不行,谁有空理我一个四十七岁的观政进士?要说今天唯一奇怪的,就是不知大宗伯所奏究竟何事,今天礼部同僚竟然逼著为父表態是否上奏附议,好在你叮嘱过为父,新皇登基要谨言慎行,为父挨了一晚上白眼和冷落,总算还未站队。”
所谓观政进士,说白了就是实习生。
张璁的科举成绩不算理想。
仅仅是二甲七十名,这个成绩庶吉士是当不上了,自然也无法进入翰林院。
被分到礼部后,估计人家对这位论年纪都可以当爷爷的大龄新人实在是没啥兴趣,给个实习生身份敷衍了事。
“为父出生时难產就险些被拋弃,幸得长姐与长嫂抚养才得以读书科考,可她们却没等到我出头之日就已经撒手人寰。”
张璁幽幽一嘆继续道:“中举后耗尽家財参加七次会试却均都落榜,你母亲也遭了重疾离我们父子而去,苦熬半生入朝为官却只是观政进士。”
“京城大,不易居,这里住的闭塞也就算了,我白天去衙门点卯还没人照顾你,在京城你我父子二人也雇不起个书童奴僕,新皇登基又被逼著站队。相师说我是苦尽甘来的命,真不知为父何日才能转运……要不日后为父寻个外放的机会?”张璁的语气颇为不甘,又认命般的闭上眼睛。
京官外放后虽然生活条件能改善许多,但他一个大龄的观政进士一旦外放,基本仕途也就到头了。
自己三岁便开蒙读书,四十多年的寒暑,不甘心……不甘心啊!
对於老爹的坎坷经歷,张逊志早已倒背如流,他只是暗暗心惊,大礼议事件似乎不给他父子二人独善其身的机会,礼部就连一个小小的观政进士都不放过,所有人都被逼著要表態站队!
再看老爹有些颓丧,张逊志忍不住安慰道:“正德十二年父亲第七次落榜时,您本打算放弃科考以举人身份去吏部补个缺,却偶遇萧御史並给父亲算了一卦,他言之凿凿称您第八次必能高中且几年內就可以入阁拜相,今年果然如萧御史所说顺利高中,您不必丧气,或许飞黄腾达不远矣!”
张璁此时已经捲起袖子准备给儿子做饭,嘴里还一边念叨著:“刚中榜时为父还真以为萧鸣凤萧御史乃是在世的神仙,可为父仅仅二甲七十名,又未选为庶吉士,不入翰林院又如何入阁拜相?莫说是入阁拜相,就说眼前这一关尚且不知如何应对。”
“虽然还没看大宗伯的奏疏,可此疏定然非同小可,如今礼部已经逼著所有人站队表態,就连我都没放过。若是站队大宗伯,就是得罪当今圣上!圣上或许无法拿大宗伯如何,可收拾我一个观政进士还不是手到擒来?但若是站队圣上,大宗伯可是我顶头上司,圣上未必知道我的功劳,你我父子二人却隨时有倾覆之险!如今看来,那萧御史虽说是阳明公的学生,却有些装神弄鬼之嫌。”
“你虽聪慧远超同龄,却也是当局者迷,那萧御史……”张璁轻笑一声,只当儿子的话是宽慰自己,当初萧御史或许只是说两句鼓励后进的话,碰巧蒙对了而已。
张逊志心道此事已经如此激烈,礼部甚至到了人人表態人人过关的境地!
他看著老爹斑白的两鬢,想到父子二人的窘境,心一横將手中的《兴献王主祀及称號疏》拍在掌心劈啪作响,“……有此奏疏在,那萧御史说的也未尝没有可能!”
嗯?
张璁只觉得自己的老腰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