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此话可不能乱说。”张璁闻言一怔,却又重新坐了回去。
自家儿子早有神童之名,常说些惊人之语,他早就习以为常。
出於对儿子的信任,也是因为对自己仕途的不甘心,他接过张逊志手里的奏疏看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张璁拿著奏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看著儿子双眼发亮道:
“潮生,今日若非你看这本《兴献王主祀及称號疏》,为父险些错过一飞冲天的机会!”
张逊志一听心中暗笑,前世史书说张璁是机缘巧合之下才见到了毛澄的奏疏,合著是自己给老爹看的奏疏?
他也不管到底是巧合还是歷史大势难以违背,面上不动声色道:“父亲可是看出了此疏有什么问题?”
张璁单手扶须微微一笑,也不说发现了什么问题,而是自顾自读起了奏疏:
“礼部尚书毛澄等会议兴献王主祀及称號,奏曰:考之汉成帝立定陶王为皇太子,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奉共王祀。共王,皇太子本生父也……”
张逊志有些无语,自家老爹或许因为是考了八次才获得进士出身,实在是爱吊书袋,他顺著老爹的话就背了下去。
“……时大司空师丹以为恩义备至。今皇上入继大统,宜如定陶王故事,以益王第二子崇仁王厚炫继兴献王后,袭封兴王,主祀事……今兴献王於孝宗为弟,於皇上为本生父,与濮安懿王事正相等。皇上宜称孝宗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兴献王妃为皇叔母兴献王妃。凡祭告兴献王妃,皇上俱自称侄皇帝,则隆重正统,与尊崇本生,恩礼备至,可以为万世法。疏入,上曰:藩府主祀及称號,事体重大,再会议以闻。”
奏疏不长,核心思想就是毛澄等人建议,嘉靖帝朱厚熜要仿照汉哀帝和宋英宗旧事,从此要管自己亲爹兴献王叫叔叔,管明孝宗叫亲爹,继嗣才能继统。
至於兴献王没嘉靖这个独子后怎么办,那简单,从兴献王亲兄弟益王那一支过继个后人。
並且毛澄等人最后还威胁,如果大臣里有谁反对此事,可以定为奸邪之人,应该拉出去直接砍了!
张璁见自家儿子背的一字不差,哈哈一笑,满脸欣慰道:“我儿真是聪慧过人,奏疏看完便过目不忘,想来杨阁老年少时也不过如此!都说那杨慎才情更胜其父,我看与我儿相比还略逊一筹!”
“爹,您就別给自家儿子脸上贴金了,这本奏疏我看了快一百次了!”张逊志吐槽一句,知道老爹这是对自家儿子有滤镜,他也没把夸奖放在心上。
张璁此时却想考饺儿子一番,追问道:
“你看出来大宗伯的奏疏哪里有问题?”
张逊志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眉头紧锁,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孩儿一时之间只感觉此疏不对,可具体如何反驳一时之间却並未看出来,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强硬:“毛澄等人包含祸心!”
接著他义愤填膺道:“陛下尚未进京时,毛澄等人便请陛下从东安门以太子礼仪进宫,还是陛下以回安陆不登基威胁,最终才走大明门进奉天殿,按照皇帝礼仪进宫登基。”
张璁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点了点头,看著儿子愈发骄傲道:“潮生,爹问你,你知道这背后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什么?
张逊志对古礼的细节没那么懂,他又不是老爹这个礼仪专家,亦不是道学先生。
不过他前世常年混跡於各大键政平台,便故作高深的说了一句:“礼仪之爭是假的,学问观点之爭也是假的,只有权力之爭是真的!”
嘭!
张璁伸手轻轻敲了敲张逊志的小脑门,一脸笑意。
“爹,別再给我打傻了……”张逊志双手捂头一脸夸张道。
“臭小子,和谁学的装腔作势?敢和老爹这样下次还收拾你!”张璁看著儿子小大人的模样忍俊不禁,接著收敛笑意道:“不过你倒是没说错,只有权力斗爭才是真的!”
“如今朝廷有人串联在一起,想要打压新君,控制朝中权力,但他们错算了两点!”这一刻的张璁极为有自信,显得光芒万丈,而不是那个大半生都失意的中老年人,他伸出手指比划著名:“第一,我大明不是晚唐,若是朝臣们不占理,哪怕新君暂时处於下风也有扳回来的一天。”
“第二,当今陛下不是任人欺负的庸君!”张逊志接过了话茬。
嘉靖帝的能力毋庸置疑。
有人说他坏,没人说他菜。
有明一代最聪明的皇帝,哪怕是在几千年帝制时代里评选一位最聪明的皇帝,嘉靖也是坐五望三的种子选手。
“所以说,若是父亲能找到奏疏中的漏洞,在这个时候力挺陛下,岂不是很快便能入阁拜相?”张逊志说到这,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大宗伯此疏,背后定有杨阁老授意。”张璁轻声道。
杨廷和,当朝首辅,四朝元老,正德驾崩后正是他拍板定下了朱厚熜继位,嘉靖的皇位说是他给的也不过分。
张逊志一时语塞,这道理他不是不明白。
前世史书上虽然说了最终张璁因大礼议事件得到嘉靖赏识,但大礼议歷时几年,其中凶险和细节又岂是史书上寥寥数字能概括的?
一个搞不好,说不定父子二人都要折进去。
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与杨廷和对著干无异於蚍蜉撼树。
“为父一时间还没想好如何驳斥这封奏疏,眼下多想无益,今日为父做你最喜欢的东坡肉。”张璁笑著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
中年单身带娃男人的做饭速度永远不用怀疑,没过多久张逊志便大快朵颐起来。
半大小子,吃空老子。
看著儿子碗里的东坡肉,张璁乾咽了一口,快速將碗里的青菜和米饭扒拉乾净后,一脸严肃道:
“潮生,自永嘉老家搬到京城后,你已经许久没去学堂念书,明日起为父打算把你送到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
张逊志抬起头愣愣地看著老爹,嘴一时间都忘了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