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咱家哪来的银子供我去国子监读书?”
张逊志忍不住问道。
正德年间想去国子监读书,分別有贡监、荫监、捐监三个方法。
贡监生乃是经地方选拔推荐过的秀才,不但没有学费还有一部分廩膳,也就是奖学金。
荫监生需家中有三品以上京官或经皇帝恩准者方可入学。
小张这两条哪条都不挨著,自然只能成为捐监生,每年学费五百石米。
可就眼下父子二人的经济条件,五百石米上哪拿去?
“咳……你爷爷奶奶当初虽然因为难產不待见我,但临终前毕竟分了些地给我……”
张璁言语间有些尷尬,变卖祖產实在称不上光彩。
“爹,要不我……”
“必须去!其他事为父都可以由著你性子,我张家向来耕读传家,读书之事没得商量!”
张璁把脸一板,不由分说道。
內阁净是些尸位素餐之辈,如今因为君臣之间斗法,各衙门的官员都把心思放在了如何站队上,户部几乎停摆,俸禄迟迟不发!
他在心里把朝廷上下骂了一遍,又想著实在不行就去卖字,好歹自己也是二甲进士,写的字也值点银子,卖字补贴些家用也是好的。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切不可因为文人脸面耽误了儿子读书。
……
与此同时,紫禁城,乾清宫內烛火通明。
朱厚熜坐在御案后,用力地捏著《兴献王主祀及称號疏》,面目狰狞地咆哮道:
“难道朕的亲生父母都能改来改去?!保不住父母,朕寧可不当这个皇帝!”
他把御案上堆放的奏疏一挥袖子全部扫到地上,深吸几口气后,他又看了眼旁边站著的身形精瘦、面容俊朗的少年。
“陆炳,都捡回来摆好。”
宫里不知道有多少杨廷和的眼线,虽然乾清宫內目前只有他和发小陆炳,但还是要事事小心。
不得不说,朱厚熜是个少年老成的人,而且这种少年老成与张逊志又不一样。
张逊志是两世为人,生而知之。
朱厚熜则是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城府和心机,儘管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他有的是手段应对。
“除了奏疏上联名的这六十多人,还有谁附议了?”
冷静下来后,朱厚熜首先想到的就是看看都有谁要与他作对。
“回陛下,还有四品以下的各部京官以所在衙门为单位上奏,其中属礼部最甚,除一人外全部上疏附议毛澄。”
陆炳沉声道。
他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回答的极为精炼,简要说出皇帝最关心的事情。
议礼之事,毫无疑问是礼部最权威,因此也是皇帝最关心的。
朱厚熜闻言忽然抬头,有些期待地问道:“那人是谁?”
陆炳垂首道:“回陛下,礼部观政进士张璁。”
朱厚熜脸上闪过失望之色:“区区观政进士……”,儘管如此他还是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陆炳接著又把其他上疏的人逐一匯报后站在原地,不敢出声。
“杨阁老没上疏?”
朱厚熜没听到杨廷和的名字,先是有些惊讶,接著便是出离的愤怒!
杨廷和没上疏,要么是不同意毛澄的奏疏,要么是觉得此事还不需要他出手。
可六十多名四品以上的朝廷高官串联上疏,背后没有杨廷和的默许可能吗?
这是轻视,你个乳臭未乾刚登基不足十天的小皇帝,凭什么让我一个四朝元老的首辅上疏?
同时也是报復!报復几天前入城之事!
让你以天子礼仪进宫登基又如何?
接下来这招,你怎么破?
朱厚熜此时面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直跳,他忽然问道:“娘亲一行人到哪了?”
他本在湖广安陆当他的兴王,接到正德遗詔后先带了人马来到京城,他亲娘则在另带了一队人后赶过来。
“回陛下,快到通州了。”陆炳轻声道。
“明日请杨阁老进宫!”朱厚熜咬著牙一字一顿道。
……
皇宫里的事情,张逊志自然不知道。
天色刚亮,他就被老爹送到了国子监。
“来到国子监,一不许惹事,二不许偷懒学坏。”来的路上张璁一路耳提面命。
国子监曾经是为国培养人才的地方,在洪武、永乐年间,这里学风严肃,但监生们却乐在其中,那时的监生甚至可以直接出任高官。
不过到了正德年间,此地早已成为勛贵子弟混日子的地方,许多人终日饱食无所事事。
对於这点张璁也知道,但这已经是他目前能找到最好的地方。
给儿子办完入学手续后,张璁便去礼部坐班,独留张逊志一人。
张逊志背著书箱踏入太学门,便来到了国子监的教学区。
一个面色蜡黄的典簿吏核对过他的籍贯、年龄、相貌描述后,在册子上勾了一笔,头也不抬道:“率性堂,东三堂第一间,自己去寻。”
这便是正式入学了。
他顺著甬道走,两侧的松柏枝叶虬结,遮出大片阴翳。
甬道正前方是一座深红色牌坊,三间四柱、斗拱层叠。
绕过牌坊,彝伦堂赫然出现在眼前,东西两侧便是六堂。
率性、诚心、崇志在东,修道、正义、广业在西。
张逊志走到率性堂,他探头往里一看,里面三十张矮几已经坐了大半少年,在背著手大声温书。
这些少年多大的都有,从二十余岁到七八岁,背的书也不一样,从《千字文》这类蒙书到四书五经都有。
他心道:“率性堂的学风看上去倒是不错,看来这位学正不简单。”
一个穿著青色官袍的学正正在翻点名册,见他探头目光扫了过来,不冷不热地问道:“新生?”
“见过先生。”张逊志连忙行礼,“学生张逊志,今日初到。”
学正点了点头,然后抬手指了指后排角落的一张空桌。
放下书箱,环顾四周。
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业精於勤。
上午的课是《尚书》,学正讲的是《洪范》篇。
他听了一会儿,发现学正只讲字句训詁,一句“五行”讲了半个时辰,把每一个字的音义、每一家的註解都掰开了揉碎了讲。
正午一到,钟声传来,监生们起身谢过学正后,往会饌堂去,也就是国子监食堂。
张逊志跟著人流走,拐过两道月门,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国子监汤食皆免费。
他打了饭,到处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学生,他谁都不认识,发现有个头髮凌乱、衣服上满是油污的老头身边空无一人,便泰然自若地坐下吃饭。
“新来的?”老头扒了口饭,嘴里含糊其辞道。
张逊志点了点头,说了句见过前辈,他只当这是位老监生。
老头心道一句怪不得愿意坐我旁边,他搭话说道:“哪个堂的?哦,率性啊。率性堂好啊,学正杨和虽然严厉,但讲的不错,他儿子可是新科状元杨维聪。”
杨维聪?老爹这一科的状元,目前辛巳科的领军人物!
怪不得率性堂內没有敢逃课开小差的,原来是父凭子贵。
老头嚼了两口饭,又压低声音说:“你运气好,正德年间的规矩松泛些了,要是在弘治年间,在会饌堂吃饭都不许说话的。”
“现在呢?”
“现在?”老头笑了笑,用筷子点了点嘈杂的四周,“你也看到了。”
张逊志此时已经吃差不多了,他长长舒了口气后道:“多谢前辈解惑,后进学生张逊志,未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老头有些玩味地瞄了他一眼,淡淡道:“老夫唐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