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逊志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眼前的邋遢老头竟然是大才子唐寅唐伯虎!
可他转念一想,据说唐伯虎晚年穷困,且因为捲入了徐经科场舞弊案与寧王谋反案,许多人对其避之不及。
难怪堂堂的江南第一才子竟然落魄至此!
不过张逊志倒是没有生出避嫌之心,反倒是有一种见到偶像的感觉,他重整衣衫显得极为庄重,以儒生之礼深深鞠躬道:
“晚生张逊志,见过六如居士!”
唐寅晚年自號六如居士,取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呵,这几个月里你是第一个听到我名號没跑开的监生。”唐寅有些意外道。
能叫出自己的號,说明知道自己的事跡,还能忍住没跑,倒是值得他高看一眼。
“先生事跡千秋之后自有公断。”
张逊志这话倒也不只是宽慰他,自家老爹日后成为首辅,可几百年后论名气不足唐伯虎远矣。
“老夫哪需要什么公断?”唐寅冷笑一声,接著便要拂袖离去,似乎觉得眼前之人俗不可耐。
这怪老头……心里吐槽一句,张逊志有些尷尬,也没热脸去贴冷屁股试图解释什么,也跟著起身向门口走去。
……
“哎呦喂!这不是徐兄吗?”
行至门口,张逊志听到一声地道老京城口音,瞥了一眼,就见到两位衣著华丽一胖一瘦的监生互相打招呼,可接下来二人的对话,让他和唐寅双双停了下来。
“徐兄,听说今日杨阁老被陛下请去商量大宗伯所奏的《兴献王主祀及称號疏》,不知定国公府上可有什么消息?”
胖监生比那位徐公子高了足足一头,此刻却佝僂著身子,半蹲下满脸堆笑地问道。
此话一出,会饌堂內立刻引起一阵骚动,其他监生也都望了过来。
这些监生不少都是勛贵子弟,做学问他们不行,但探听朝中消息可谓刻在血脉里。
徐公子微微抬起头,轻哼一声道:“李兄,朝中之事岂容我等议论?”
他心道就凭你们也配套我的话?
我可是定国公徐光祚的长子徐延绍!可惜是个庶出……
但那又如何?定国公何许人也?徐达的五世孙,当今圣上就是他率队去安陆迎立的!
你们这些二三流勛贵子弟,也配与我相提並论?
“徐兄,您可是国子监內咱们荫监生的领军人物,您要不说我们哪知道啊?”
“就是就是,徐兄日后可是要袭爵的,自然能议论此事。”
监生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位徐公子捧得飘飘然。
我能日后袭爵?算你小子识相!
徐延绍拿腔作势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既然你们诚心发问,我就破例说一说。听说陛下今天一大早就把杨阁老请到了乾清宫,上来就恭恭敬敬地奉了杯茶,接著便把杨阁老这些年的功绩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嚯!”
李姓胖监生充分展现了专业的捧哏素质,適时表现出极为惊讶的神色。
徐延绍暗赞了一声识趣,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陛下足足夸了杨阁老大半个时辰,最后为难地表示,他的父母確实需要一个名分,希望杨阁老成全。可您猜怎么著?”
“怎么著?”
“杨阁老就回了两个字——不行!”
会饌堂內顿时譁然!
“这这这……陛下毕竟是当今圣上,杨阁老此举是不是……”
监生们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杨阁老也是你们配议论的?难道奏疏说的不对?”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骚动,一位身著灰色长袍的监生走了过来。
“希元兄,我们就是路过,你们聊!”眾监生见毛澄的公子毛希元也来了,打算撒腿就跑。
奏疏就是毛澄上的,当著毛希元的面议论此事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都別走!”
张逊志也打算转身离开,忽然感到身边一阵脚步骚动,就听徐公子忽然喊了声“希元兄住手!”
紧接著就感觉有双手袭向自己的后背,他下意识侧身一躲,堪堪避过了一个推搡。
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袍,张逊志惊怒交加地看向旁边,见毛希元站在自己身侧,斜睨著自己。
张逊志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攥紧双手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一旁的唐寅则退至一旁,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场骚乱。
“说了都別走,想问问你们怎么看家父的奏疏,紧张什么?”毛希元比张逊志高了一头多,此刻居高临下俯视著张逊志,满脸冷笑道:“看这位兄台脸生,不知如何称呼?”
毛希元选择去拉拽张逊志可不是乱选的,在场的监生多为勛贵子孙,只有张逊志他不认识,且愿意与唐寅那个怪老头一起吃饭,说明他没什么见识,一准是寒门子弟。
“阁下的身手倒是与令尊的奏疏一样。”张逊志淡淡道,这就是在阴阳怪气了。
“你!”毛希元脸色难看地指著张逊志,他忽然双手把张逊志提了起来举到半空。
张逊志用力去掰开毛希元的手,但他才十来岁,力气上比之毛希元差得远,反被戏謔地看著:“小小年纪牙尖嘴利,给你点顏色瞧瞧!”说著毛希元就要將张逊志摔在地上。
唐寅见要出事,刚要走到人群里制止,就听一声钻心般的惨叫。
他挤进人群,只见毛希元双手捂襠蜷缩在地上,来回翻滚蠕动。
而张逊志则兀自在那晃著自己的脚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又平静地看著躺在地上的毛希元。
会饌堂內只剩下毛希元的惨叫声,满堂监生都被张逊志震慑住了,心道这位爷是哪来的?下手可真狠啊!
唐寅则又退到人群外,继续看他的热闹。
“好小子!”一个身著华服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忽然钻了出来,他父亲乃是毛澄的下属,此刻为了討好毛希元指著张逊志阴阳怪气道:“你敢在国子监打人!”说著他立马问旁边的一位监生:“国子监的规矩是什么来著?”
“监生寻衅滋事者立即开除!”旁边的监生立马附和道。
尖嘴猴腮的青年幸灾乐祸道:“恭喜你,报导第一天喜提开除!”
张逊志心道你嚇唬谁呢,若还是洪武、永乐年间你说这话还有用,他不见丝毫慌乱,揉著被抓青的胸口平静道:“是毛希元先动手的。”
“你说是希元兄先动手的,谁能给你证明?”尖嘴猴腮青年环视一圈,见无人肯替张逊志出头作证,得意地哈哈大笑。
“我踢的位置可特殊,只有被提起来才能踢到。”张逊志不温不火道:“不信你试试。”
“你!”尖嘴猴腮青年感觉被噎了一下,他正要骂人就听张逊志继续道:“或者你扒开他衣服亲自查验一下伤口。”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堂內一片嗤笑声,就连唐寅都觉得这小子是个妙人。
尖嘴猴腮青年脸色青一阵紫一阵,但是既然决定帮毛希元出头,他不可能再退缩,便打算仗著自己的年龄优势动手,大不了动手的时候加入捂襠派!
就在他恶向胆边生之际,只听一声高喝:“你们在干什么?”
“杨先生来了!”
看热闹的监生们顿时作鸟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