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杨和威严的声音,躺在地上打滚的毛希元一下子又有了力气,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与刚才那副样子简直天壤之別!
再看其他帮腔的监生,此时都乖乖回到座位上,低著头眼观鼻,又悄悄打量著张逊志这里。
唐寅赶紧把张逊志拉到一旁低声道:“杨和是成化年间的举人,其子杨维聪是杨阁老点的状元。”
正德十六年的辛巳榜比较特殊,殿试时正德已经驾崩但嘉靖还未登基,因此这一科殿试时由杨廷和代行皇帝主考职权。
故而唐寅言外之意,杨和可能会拉偏架。
毕竟若是杨廷和这一方输了,那他点的状元杨维聪恐怕也前途黯淡。
毛希元立刻跑到杨和身边开始告状,一边说著一边捂著襠,不时发出呲牙咧嘴的嘶嘶声。
杨和瞥了一眼眾人,指著身后墙上的四个字,面沉似水高声道:“念!”
“威仪棣棣!”
监生们齐声念道,这几个字是教导监生们吃饭时要有规矩。
“看来还认识这几个字。”杨和扫视一圈,见每个监生都低下了头,便沉声道:“所有人把监规抄一百遍!”
听到在场人人有份,眾监生不敢迁怒於毛希元,都恶狠狠剜了一眼张逊志。
“至於你们两个,毛希元!”杨和面无表情道:“大宗伯的奏疏自有公论,你虽然是大宗伯的儿子,却以此在会饌堂惹是生非,你多抄一百遍!”
“杨先生,我……”毛希元正欲辩解什么,见杨和凌厉的目光扫来,顿时闭上了嘴。
他转念一想,自己都是这样的处罚,眼前这小子定然轻饶不了,便转而幸灾乐祸地看著张逊志。
“至於你,似乎是今天新来的?”杨和看著张逊志淡淡道。
张逊志闻言行了一礼,正欲介绍自己,就听杨和打断道:“不知天高地厚!大宗伯的奏疏岂容你议论?陛下以孝宗为皇考便可更加尊贵,此乃大宗伯一片好心!”
“不知若是令郎认杨阁老为父,先生是否答应?这可使令郎更加尊贵!”张逊志正色道。
“你!”杨和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说的是歪理?可他为了自家儿子前途,此刻只能硬著头皮继续道:“朝廷大事岂是你黄口小儿隨便议论的?今日你若是冥顽不灵,休怪本学正动用监规將你开除!”
“杨兄,学正什么时候有开除学生的权力了?”唐寅嗤笑一声,忽然站了出来。
“唐寅?难怪这黄口小儿满嘴胡言,原来是与你这等人为伍!”杨和认出了唐寅,莫看唐寅落魄至此,可此人当年毕竟是解元,多少还要顾忌些他的面子。
况且学正听起来厉害,其实只是国子监內最低级的教师,並无权开除学生,只能嚇唬嚇唬人。
杨和看著张逊志与唐寅,面色平静缓缓道:“本官的確无权开除监生,但本学正不许你再进率性堂!”
停课?
张逊志有些哭笑不得,前世在学校都没被停过课,这一世竟然还有这个待遇。
不过他毕竟不是真的十岁孩童,这招可嚇唬不住他。
“既然杨先生不教忠孝之道,率性堂不去也罢。”张逊志不见丝毫慌乱,说完看都不看杨和,昂首阔步离去。
唐寅见没有热闹可看了,也跟著离开会饌堂。
张逊志走出会饌堂堂门,感到有些头大。
大礼议的影响比他想的还要大,国子监也不是安生之地。
但他寧可现在受排挤,也不想留下嘉靖朝最大的政治污点。
只是老爹刚嘱咐完不要在国子监惹事,自己就遭到停课处理,去何处读书呢?
他想到这,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捨近求远。
那杨和不过是个普通举人,现在身旁不是站著一位大才子?
“六如先生,学生……”
“打住,莫以为你有点小聪明就能当我弟子。”唐寅直接打断了张逊志,他心中则幽幽一嘆:“再说了,老夫一个戴罪之人,又哪有资格收徒。”
“学生何德何能敢拜六如先生为师?只是先生独自在京城,想来身边无人照料,不如由学生照顾先生起居,换先生在课业上指点一二。”张逊志轻声道。
“老夫不愿去教孩童蒙学,你若是有些基础,尚可以指点你一二。”唐寅微微一顿,捻须问道:“今日你与杨和说忠孝之道,我且问你何谓孝子?”
张逊志眉头紧锁,孝子倒是好解释,但唐寅显然问的没有那么简单。
好在他继承了前身的记忆和学识,张家耕读传家,他还有些底子。
唐寅所问,不但是考校他《礼记》,还是在考校他对大礼议的看法。
张逊志低头思索片刻后,不急不躁道:
“《礼记》曰:礼非从天降,非从地出,人情而已矣。人有父母,犹木之有本,水之有源,本固则枝荣,源深则流远。盖闻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
“所以你认为,大宗伯的奏疏错了?”唐寅面无表情问道。
“难道先生认为大宗伯的奏疏没错?”张逊志丝毫不受干扰反问道。
“这世间有些事不是以对错论的,圣人的书是用来读的,用来做事则百无一用。”唐寅轻嘆一声,背负双手看向紫禁城的方向:“藩王继位的少年天子与拥立自己的首辅打擂台,怎么看胜算也不大。”
唐大才子,论才学我不行,论站队你不行,要是你也觉得杨阁老胜算大,那嘉靖帝就稳了!
张逊志当然不会把心里想的说出来,要是唐寅知道他被当成反向指標,怕不是鼻子都要气歪了。
“公道自在人心。”张逊志轻声頷首道。
“公道吗?”唐寅轻喃一声,又意识到自己在眼前孩童面前有点失態,便轻咳一声掩饰过去:“你先前说照顾老夫,不如先想想晚上吃什么?”
经过会饌堂一番折腾,外加二人在此答对,如今已经到了下午。
张逊志便提议与唐寅去街上逛逛,顺便找找晚上的吃食。
……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任凭朝中波诡云譎,老百姓总归是要吃饭的。
京城素来是大明市井繁华、烟火鼎盛之所在。
二人出了国子监没多远,便是闹市之处,吃食摊子鳞次櫛比。
“六如先生带钱没?”张逊志闻著路边的焦香味,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问道。
唐寅嘿嘿一笑,蹦出两个字,“没带!”
他接著道:“老夫若是有钱,也不会去国子监混饭吃。”
张逊志扶额,他早就猜出是这样。
这时二人路过一摊子,闻著膻气冲天,到处都是乱飞的虫子,路过的行人皆掩面捂鼻而过。
“学生有办法了,今天便请先生吃一没吃过的珍饈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