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璁倒是个心有沟壑之辈,所议朝政皆能痛陈利害。”朱厚熜看了张璁的键政內容,对他更加刮目相看。
要说朱厚熜此人,在没有变成道君皇帝之前还有过励精图治的想法。
此事就连他日后的第一真爱粉海瑞也承认,嘉靖朝早期大明甚至隱隱有中兴之相。
但他是那种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坐吃山空的人。
当然这时候的他,还是想有一番作为的。
“还是个秀才的时候就敢诗阻一省提学,张璁这样的人正是朕所需要的啊。”朱厚熜看到张璁年少时的軼事愈发欣赏道:“朕向来以汉文帝为表率,文帝尚不能容贾谊,朕却有张爱卿这样的贤臣。”
朱厚熜每日自比文帝,此时又自我陶醉起来。
良久后,他阴沉道:“可是有人却恨张爱卿恨得牙痒痒啊。”
说著他眼神一扫,瞥了眼桌上的一本奏疏。
陆炳立刻会意,躬身拿起奏疏,看完后心中直呼,杨阁老手段当真老道!
只见奏疏写道,唐寅牵扯寧王谋反案,虽证据不足却也应遣返原籍。
张璁身为礼部观政进士,此人通晓政务和礼仪,著即升为礼部主事,前往通州隨队迎接兴献王太后。
在奏疏最后杨廷和好似不经意间提了个小事,之前因先帝驾崩,应天府內县试府试皆停,如今陛下登基应加试一场以示天恩,国子监的贡生们均要参加。
这个提议看似没有问题,客观来说也是一项德政,但其实暗指张逊志。
你不是有神童之名吗?你不是在那滚滚长江东逝水吗?
不会连一个县试都考不上吧?
在杨廷和看来,那首词必是唐寅所作,可怜自家儿子竟然被一孩子扰了心神。
父子师徒的三人团体,转瞬间便被拆散,用的还都是阳谋。
陆炳釐清了杨廷和奏疏的背后用意之后,心中一阵发凉,连忙问道:“陛下,杨阁老的奏疏您准是不准?”
“准不准?这几件事內阁便有权去办,哪还用朕准不准奏?这哪是奏疏,分明是战书。”朱厚熜冷哼一声,面色阴沉似水:“何况朕若是不准,岂不是授人以柄?”
想到这他一阵心烦意乱。
……
第二日下午,张逊志从街上溜达回家。
他刚一进屋便看见桌上摆了件紫色官服,老爹张璁则坐在一旁,唉声嘆气。
张逊志心中一沉,难道老爹和原本的歷史一样被打发去南京刑部了?
“爹,这是……”张逊志指了指六品官服问道。
张璁苦笑一声:“为父升任六品主事。”
按理说升官是好事,可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南京刑部?”
“北京礼部。”
张逊志一听鬆了口气,可紧接著张璁便嘆气道:“但是要隨队去通州迎接陛下生母。”
“这是杨阁老的主意?”张逊志脱口而出问道。
这分明是要把张璁从北京支走,上次想支到南京刑部没成功,这次便在北京礼部升你的官,这下你总没办法拒绝了吧?
“还不止此事,六如先生在里屋等你,有话对你说。”张璁轻声道。
张逊志心中又是一沉,他有个不好的预感。
他刚一进屋,就见唐寅正在整理一摞书册。
见张逊志进来,唐寅略显疲惫道:
“今日国子监已经让你复课,今后你便隨杨和继续上课。此人虽说与令尊政见不合,但为人还算方正,授课也还算用心,不会做出故意教错的事。只是他学问在老夫看来最多称得上一句尚可,授课也极为教条,有些內容若是听不进去便看老夫前些年编纂的讲义。”
说完他將半人高的书册推到张逊志面前道:“这是我当年给人做八股先生时写的讲义,我知道你不喜八股,说实话这天下找不出几个喜欢八股时文的人。但这东西格式固定,每一句都有严格要求,可谓螺螄壳里做道场,在写文方面最是锻炼人。”
唐寅见张逊志眼眶通红,笑著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有些难过道:“以你的聪明才智恐怕已经猜到,老夫被杨阁老赶回了原籍,令尊被派往通州,而你也有一关要过。如今你是名满京城的神童,杨阁老便临时开了一场县试,这是要验验你神童的成色。”
他见张逊志咬著牙,便轻笑一声,故意让气氛没那么沉重:“难道堂堂神童还怕了区区县试不成?以你的底子只需温习几日,过了县试不难。”
“除此之外,你需再去看一看杨阁老与杨慎的程文,这两位虽说与你不对付,但文章本身的水平极高,也是目前书店的热门货,你若想扳回一局,更要日日温习。”
张逊志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知道唐寅因为科考舞弊案早就对八股深恶痛绝,早年间为了生计曾经给人当过教习先生,却每每都做不长久。
一想到唐寅肯为自己讲如何做八股,已经是突破了自己的原则,他心中一暖,轻声道:“学生谨记教诲。”
二人又讲了许久,唐寅將县试需要注意的事情一一传授给张逊志,待讲完时已到傍晚。
“老夫明日便走,此去山高水长,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再见,这些日子与你在一起胡闹了一番,让老夫又有重回年轻时的感觉。”唐寅仰身长嘆,两行浊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古时很多人一別便是终生,张逊志一想到歷史上的唐伯虎还有两年便会鬱鬱而终,他此刻真的有些慌乱了。
“先生定要保重好身体,我们日后定有再见之日。”
说著他起身走到唐寅对面,竟然一撩衣衫跪了下去。
他语气坚定道:“学生在心中早已认先生为师,今日一別不知何时再能相逢,请先生受学生大礼,求先生给学生名分!”
他不是不知道当唐伯虎的弟子会招来多少风言风语,但此刻他心中没有一丝利弊取捨,只有对恩师的尊敬。
不待唐寅拒绝,他便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
唐寅早已泣不成声,长嘆一声:“痴子啊,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