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逊志毫不犹豫沉声道:“学生愿拜您为师,是因为学生早就与先生有师生之情,任凭世人如何看,学生心中都愿认您为师。”
唐寅低声自语道:“我本为不祥之人,却有幸得见你这痴儿。”
他犹豫良久后终於点了点头。
“学生张逊志,拜见恩师!”张逊志再一次行大礼,这才站了起来。
“逊志,今日一別再见或许就是来生。”唐寅脸上多了些忧愁善感:“我便越俎代庖,提前赐你表字。令尊给你取名逊志,出自《尚书·说命下》的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为师便赐你表字时敏,你天资聪颖最怕懒惰,时敏亦有时时勤勉之意,望你自省。”
“谢恩师!”张逊志听出了唐寅对自己的满怀期待。
他想到原本歷史中唐寅的鬱鬱而终,便忍不住道:“先生此去定要保重好身体,当今圣上绝非任人拿捏的皇帝,杨阁老不出三年必会致仕,到时我一定请家父上疏洗去先生嫌疑,以您的才华届时即便不出仕为官,也可成为一代大儒名留青史。”
“敏时惯会哄为师。”唐寅嘴上如此说,心中却重燃了希望的火苗。
或许真有机会呢?
他自號六如居士,以表自己看破红尘名利。
但正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如果真看破了红尘,又何必以六如自居?
张逊志安慰唐寅:“以学生看您可是否极泰来的命相。”
他忽地想起什么,转身便出屋,没过多久又返了回来。
“这是学生的束脩,穷家富路先生便拿著吧。”张逊志给了唐寅一张五十两银票,见唐寅要拒绝,他连忙道:
“学生將此事说给家父,家父立马便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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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到这点银子去掉路上的花销,也不够唐寅用几年,他正琢磨著如何帮师父找个谋生的道,忽然计上心来:
“学生在浙江老家时听说山阳县有位书生名叫吴承恩,写得一手好故事。以先生之才不如找到吴承恩,合伙写些话本故事卖钱。”
到了明朝民间的识字率大幅增加,便是寻常百姓也有许多人开始看起了小说。
唐寅皱了皱眉,写话本换钱在他看来有辱身份。
“此事算学生求先生的,学生恳请先生以每日千字的方式在固定地方连载,日后学生有大用。”张逊志见唐寅为难立马说道。
唐寅一听是自己亲学生的请求,立马答应下来,转而问道:“那写什么呢?为师此前从未想过这事。”
“先生可听过《大唐西域记》或《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张逊志胸有成竹道:“先生找到吴承恩后,只要能说动他改编这个故事,恐怕您二人能写出一部名留青史的巨著。”
他顿了顿,故作思索道:“就连书名我都想好了。”
“就叫《西游记》”
唐寅一听来了兴趣,眼前一亮道:“玄奘法师的故事?有点意思!”
他本就对佛家感悟颇深,不然也不会自號六如居士。
“既然如此,为师便应下此事。”唐寅答应下来后自嘲一笑:“老夫这个当先生的竟然要叫学生帮忙找吃食。”
他如何看不出张逊志是在帮他。
“先生,学生不是……”张逊志急忙要解释,想让唐寅心中好受些。
“无妨。”唐寅打断他,低头略微思索,接著下定决心抬起头道:“既然如此,为师也帮你一把。”
他拿出纸笔刷刷刷写下一篇字递给张逊志,隨后嘿嘿一笑道:“姓杨的敢整我,就別怪我不客气,明日你把这张纸拿到东院,那里鱼龙混杂,到时候自有人帮著把纸上的字传出去。”
张逊志接过纸一看,目瞪口呆。
这纸上写的东西也太损了。
不过只能说,干得漂亮!
……
第二日,张逊志独自给亲爹和师父送行。
送至城门外,张璁与唐寅便要从两个方向分开。
一个去通州,一个去苏州。
“父亲此去,定要找机会当面见到陛下生母。”张逊志叮嘱道。
他知道此事不难,毕竟张璁如今是礼部主事,且上奏的《正典礼疏》已经被嘉靖传阅四方,嘉靖生母一定会接见他。
张逊志凑近张璁耳边,不让来往行人听到二人对话。
嘀咕一阵后,张璁惊讶地看向儿子。
张逊志无言地点点头,隨后道:“爹你放心,只要按照儿子所说,定能成功。”
他再看向唐寅,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先生路上千万保重,时敏想和您定个三年之约。”
“如何约定?”唐寅此刻也是万分不舍,却还是有些好奇问道。
张逊志热切地看著唐寅道:“三年后您写完《西游记》,我父子二人帮您恢復清名!”
他要吊住唐寅的一口气,给他生的希望。
“如此便一言为定!”唐寅笑中带泪道。
说罢唐寅转身就要走,嘴里高声吟唱著《临江仙》,背对著张家父子二人挥挥手。
“潮生,县试不要有压力,以你的才学只要按部就班去答,中榜绝没问题。”张璁临走前嘱咐一句,便前往通州。
……
张逊志看著两位长辈的背影,又想到杨廷和,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色。
他按照计划独自前往东院,白天的东院略显冷清。
“呦!这是哪家的小公子来我们这了?这么小来我们东院怕是著急了些,毛长全了没?”
“大白天来可来错了,要来得晚上来!”
一路上有些穿著暴露的女子打著哈欠调笑道。
“哼!小爷我找如烟姑娘!”
张逊志此时心情不好,说话也冲了些。
他拿出唐寅交给他的信物,不多时便有龟公把他领上楼。
引得一眾风尘女子侧目连连。
张逊志把唐寅交给他的那张纸取出,拱手抱拳后放在桌上道:
“恩师说只需將此物交给如烟姑娘,定然能让纸上的內容传遍京城。”
帷帐纱幔后,一个窈窕身姿轻声说了句:“放下吧。”
张逊志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一张纸安静地躺在桌上,只见纸上写道:
正德十六年,老皇驾崩堂,
京里来了个少年郎;
杨阁老,坐朝堂,
硬按著天子认爹娘。
亲爹在门房,冷凳坐得凉,
要给孝宗磕头烧长香;
满朝文武嘴,全贴上封条,
就他杨家门梁嗓门高。
说起他家杨状元,才名响噹噹,
偏偏败给十岁小儿郎;
小童出题巷口传:“滚滚长江东逝水,”
状元挠破头,脸红赛过秋海棠。
老杨气得鬍子翘,
拍桌打凳像放炮:
“竖子休得逞刁狂!”
却忘了,方才逼人叫爹那副巧心肠。
荒唐戏,连台唱,
满街小儿拍手嚷:
“阁老架子大如天,状元肚里草芊芊,
自家亲爹不认帐,却管別人叫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