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到了正德十六年六月,一条顺口溜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阁老架子大如天,状元肚里草芊芊,自家亲爹不认帐,却管別人爹不爹!”
茶馆里说书先生拿它当定场诗,胡同口小孩儿当跳绳歌唱,就连街边卖炊饼的都能哼两句,连皇城根底下扫地的杂役都倒背如流。
杨府大门紧闭了整整两天。
据说杨廷和砸了一套汝窑茶具,杨府上下噤若寒蝉。
至於杨慎杨大状元,更是称病不出,谁也不见。
但最热闹的不是杨府,而是京城各大衙门。
六科廊的给事中们难得统一了战线,他们自正德驾崩后就互骂了几个月,这会儿倒是有共同话题了。
兵科给事中张翀阴阳怪气地说:“杨阁老这脸,怕是城墙拐角都比他薄三分。”
刑科给事中刘济接话更损:“我倒是好奇,杨状元输给十岁孩子那首词,到底该怎么接?”
眾人鬨笑。
当然,杨廷和门生故吏遍天下,也不是没人替他说话。
礼部几个员外郎私下议论,说这是“別有用心之人恶意中伤首辅,动摇国本”。
但他们也只敢私下说说,毕竟这顺口溜句句踩在理上,反驳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
与此同时,老王水爆肚。
摊子不大,支著八张矮桌,锅里老汤翻滚著白浪。
张逊志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爆肚,吃得狼吞虎咽。
老王是个话癆,一边片著肚仁一边跟熟客嘮嗑。张逊志嘴严,从来不多话,所以老王格外爱跟他聊。
“小相公,您听说了没?这几日京城里那顺口溜,嘿,都传到通州去了!”老王刀工不停,嘴里也不停,“我这儿一天少说两百个客,没一个不骂杨阁老的。”
旁边桌上一个穿短褐的脚夫接话:“就是!人皇上明明有亲爹,非得认別人当爹?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杨阁老这不是欺负人嘛!”
另一个老者捋著鬍子嘆气:“话也不能这么说。杨阁老也是为了社稷……”
“得了吧您!”脚夫一摔筷子,“什么社稷?社稷就是让儿子不认亲爹?那这社稷也太缺德了!”
老者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逊志吃完爆肚,数了十二文钱放在桌上,朝老王点点头,朝国子监走去。
国子监,率性堂。
学正杨和站在讲台上,面前摊著《礼记》,讲的是“丧服四制”。
台下三十多个监生坐得端端正正,但杨和知道,没几个人在听。
因为所有人都在偷瞄角落里那个正在打瞌睡的张逊志。
怜星楼那一晚之后,他的名字已经响彻北京城。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这词写出来之后,据说连翰林院的学士们都沉默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后生可畏”。
一个十岁的孩子,一句词压了满城才子,这种事別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更要命的是,他还把杨慎贏了。
杨慎是什么人?
十一岁能诗,二十三岁中状元,人称“天下第一才子”。结果被一个十岁孩子出的题目难住了,当眾下不来台。
这脸丟的,比他爹也强不到哪儿去。
杨和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张逊志,又迅速移开。
按说张逊志被他停了课,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今天一早,张逊志背著书袋大摇大摆走进明伦堂,杨和愣是假装没看见。
开什么玩笑,现在满京城都是那顺口溜,他之前力挺杨阁老本来就尷尬。
要是再拿张逊志做文章,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又多一条顺口溜?
杨和低头翻了一页书,继续讲他的“齐衰杖期”,声音比平时小了三分。
课间休息时,张逊志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逊志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挤到跟前,满脸堆笑,“家父是京卫指挥同知王佐,久仰逊志兄大名,改日可否赏光来府上一敘?”
张逊志还没答话,又一个少年挤过来:“逊志兄!我是东城马家的马文才,我家三代世袭千户,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张逊志看著眼前这群比自己大五六岁的少年,一个个两眼放光,不由得有些头疼。
“诸位……”他刚开口,就被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
“都让开!”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大步走来。
这人看著十五六岁,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將门之后。
“我叫李雄,家父李凤鸣,京营参將。”少年居高临下地看著张逊志,“听说你把杨慎贏了?”
张逊志点点头。
李雄突然一把抓住张逊志的肩膀,张逊志心里一跳,这是要动手?
结果李雄眼眶一红,声音都带了哭腔:“多谢张兄弟!杨廷和这个老王八蛋,把我爹塞进大礼议爭论里当炮灰,害我爹被皇上骂了一顿,罚了半年俸禄!我早就想骂他了,又怕给我爹惹祸,你这一下可算给我出了口恶气!”
张逊志:“……”
周围监生们哄堂大笑。
“都围在那干什么?是谁敢欺负我张家兄弟?”
远处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待人群分开,竟然是定国公徐光祚的庶子徐延绍。
张逊志心道谁是你兄弟?你不欺负我国子监內就没人敢欺负我。
徐延绍的样子,简直像是张逊誌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热切地走了过来。
这下子可真是惊到了国子监的贡生们!
定国公徐光祚那是徐达的后人,勛贵里最会站队的。
从太宗靖难一直到前几个月迎立新君,徐家哪次在关键时刻掉过链子?
如今徐延绍这幅样子,难道说徐家要从杨阁老跳船到陛下那里?
与此同时,杨府书房。
杨廷和面沉如水,对面坐著几个心腹幕僚,大气都不敢出。
“查清楚了吗?”杨廷和带著火气道。
本来以他的养气功夫,早就能做到御史参奏而唾面自乾。
但市井里公然骂街还是第一次!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说:“回阁老,那顺口溜最早是从东院传出来的,追不到源头。但是……”他看了一眼杨廷和的脸色,“有人看见张家那孩子去过。”
杨廷和皱了皱眉。
张逊志,一个十岁的孩子,他杨廷和堂堂首辅,难道还能跟小孩儿当街对骂不成?
“阁老,”另一个幕僚低声道,“此事虽然面上难堪,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些市井流言,伤不到根本。您要是气不过,我们不如在国子监里……”
杨廷和抬了抬手,幕僚立刻闭嘴。
“县试。”杨廷和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