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於杨昭而言,一直是一个不確定的答案。
他尝试过放下,不惜逃避,远走他乡,辗转踪跡,最后来到香积寺。
像是冥冥中註定的一样,在香积寺,他遇到了静远,这个老僧与他论心、论跡、论佛法、论今来古往。
静远让他处理暗桩的第一次,他问了一句,出家人不是常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怎么大师却要反过来?
静远只是说,佛是佛,我是我,佛非我,我非佛,佛若认我,我才是佛,佛不认我,我只是我。
所以,我让杨施主杀人和我是否是佛,並不衝突。
一直以来,他对於这段似是而非的话一知半解,但这段时间,他从陆衡身上似乎看到了詮释。
从第一次接触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年轻的读书人。
不简单。
身上透著一层雾,让人看不透彻。
渐渐的,他觉得他看透彻了,睁开眼看去,却发现不是这样,就好像这个人堪破了这世间万物的本质一般,有在乎,但不多。
那日陆衡曾与眾人说,你们是人,真实存在的人,没有所谓的高低贵贱之分,又何必觉得低人一等。
这段时间,他也没有看到陆衡低眼看人,也没有抬眼看人,对任何人,无一例外,都是平视。
在赵家是如此,在神禾堡是如此,在香积寺事如此。
似乎在这位年轻的郎君眼中,所有人真的是平等的。
念及至此,杨昭转头看向寺內,那个背影有些孤独,有些不合群,还有些悲凉。
他想,郎君一定经歷过诸多人情冷暖,世態炎凉,见过许多离合悲欢,人间苦难。
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真能经歷这么多吗?
或许这个答案,永远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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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復了一下心绪,杨昭亦是转身回寺。
忽然。
他看见远处有几道人影。
慢慢前行,朝著香积寺这边。
这时。
沈云山走了过来,低声道:“大哥,好像是那张大。”
“张大?”杨昭诧异道,“他来做什么。送粮?”
他微微摇头,先一步否定了自己的说辞。
现在还不是月初,赵家自然不可能来送粮,可若不是送粮,那是来干什么的呢。
他细想了一下,没有想明白,转而抬起脚步回寺,对著沈云山道:“老三,你在这看著,我进去找一下郎君。”
沈云深嗯了一声,“我在这守著就行。”
待到杨昭的身影渐远,他才嘀咕了一句:“大哥也试著放下了吗?”
“郎君,你真是一个妙人。”
……
……
寺內。
杨昭的身影还未近,就听见周虎道:“杨大哥,郎君刚刚说他去眯一会,若是有人来,让你替他先招呼。”
杨昭蹙眉:“郎君真这么说?”
“咋滴?”周虎瓮声瓮气道,“你这话是还不信我?”
“不是。”杨昭摇头,转而道,“郎君去哪了?”
“我没问。”周虎摸了摸头,心虚道。
见状,杨昭霎时明白了过来,这哪是没问,而是被说了一顿,至於原因,大概率就是问多了。
忽然间。
他有些羡慕周虎。
有这样一位贵人相助,相教,又何愁日后不能成事。
当然,他现在也跟著这位贵人。
杨昭了点头,转身又朝著寺外走去。
………
寺门口。
沈云山见去而復返的大哥,不由微微蹙眉。
“大哥,郎君怎么说。”
“郎君去偏殿了。”
“呃呃。”
不多时。
寺门外,张大的身影出现,身后跟著一个青年人,约莫二十六七岁。
石青色锦袍,墨色革带,麵皮白净,眉眼间带著几分倨傲。
杨昭的目光落在青年脸上,没有移开。
他认了出来,赵家三子,赵季良。
如果郎君猜到了是这个人来,为何是让他去接待。
杨昭想不透彻。
三年前,凌家十四口横尸在地。
他不知道赵季良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他知道,赵家脱不了干係。
眼前这个青年,是赵德茂最疼爱的儿子,是年前险些让郎君身死的紈絝。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
然后,鬆开。
“赵三郎。”杨昭的声音不高,没有行礼,也没有让路,“郎君在歇息。你有话,可以跟某说。”
赵季良的眉头皱了一下,看向张大。
张大微微点头。
赵季良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这是……这是阿耶让某带来的薄礼。几支参,几匹绢,还有一些药材。赔罪之物,望……望收下。”
杨昭没有伸手去接,盯著赵季良的眼睛看了片刻,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季良见状,面色逐渐沉了下去,这般懈怠之气,他何时受过。
瞥头却见张大微微摇头,还忙调整面部表情,换成一副不安的神態。
“礼,某先替郎君收下。”杨昭缓缓开头,伸手接过锦盒,递给边上的沈云山,“至於你要说的那些赔罪的话……”
赵季良闻言,心中微微冷笑,喉结却是滚动了一下:“某……某有眼不识泰山,昔日衝撞了陆郎君。今日特来赔罪,望郎君大人大量,不、不计前嫌。”
杨昭听完,没有评价,只是说:“你的赔罪,某记下了。郎君收不收,是郎君的事。你可以回去了。”
赵季良愣了一下。他以为要进殿,要当面给那个读书人低头,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
眼前这个人,连门都没让他进,就把话递了回去。
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羞辱。
“这……”赵季良看向张大。
张大垂著手,没有说话。
杨昭侧身让开半步:“请。”
赵季良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咬著牙,朝殿门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朝官道走去,步子快得像身后有火烧。
张大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看著杨昭,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杨昭的语气平静。
张大压低声音:“家主让某带句话,若是盐出来了,赵家愿意做第一个买家。价钱好商量。”
杨昭点了点头:“某会转告郎君。”
张大抱拳,转身跟上赵季良。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渐渐远去。
杨昭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赵家送过来的锦盒,转身朝殿內走去。
周虎蹲在门槛上,把刚才那一幕看了个满眼,挠了挠头:“杨大哥,你就这么把他打发走了?不让他见见郎君?”
“郎君在歇息。”杨昭把锦盒搁在墙角,“他该说的话说了,该带的礼带了,至於见不见郎君,並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