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詔狱里却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走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把牢门打开,把人带去刑房。”
这声略带沙哑的嗓音让牢房里的一家四口抬起了头。
熬了一晚上,根本睡不著,一家人靠坐在墙边,双眼熬得通红。
铁链哗啦啦作响,牢门被打开,裴济领著三个狱卒走了进来。
“陆大人,走吧,可別让毛指挥使大人久等。”
说著,两个狱卒便把陆建国架了起来。
陆泽洲连忙起身,看向牢房外,几个身穿黑色飞鱼服,手握雁翎刀的男子站在牢房口。
为首一人,面容阴翳,脸上还有条浅浅的刀疤,他便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驤。
“等一下,大人!”
陆泽洲对著毛驤喊道。
毛驤那双三角眼冷冷的看向他,没说话。
陆泽洲咽了口口水。
“大人,您审问我爸......我父亲,我们全家请求旁听!”
陆泽洲看著毛驤的眼睛,强装镇定的说道。
毛驤闻言,嘴角勾起。
“有意思,既然你想见,那就满足你。”
沙哑而又冰冷的话语,让人不寒而慄。
很快,一家四口被带到了刑房。
陆建国被绑在木架上,一脸惊恐地看著周围。
地上还未清洗的血跡,散发著刺鼻的味道,火盆的木炭烧得正旺,各种刑具整齐地摆放在桌上,散发出让人恐惧的寒光。
陆泽洲他们三人被带到一旁,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的站在他们身旁,手扶著腰间雁翎刀。
“说说吧,陆大人,那十几万斤生铁到底去哪儿了?”
毛驤坐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地用匕首剔著指甲缝里的黑泥。
陆建国紧张得直冒冷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我,我真,真不知道什么生铁啊!”
毛驤一把將匕首插入眼前的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唉~总是有人喜欢逼我们锦衣卫动手。”
“来呀,先抽几鞭子吧!”
这时,一个锦衣卫甩了甩胳膊,拿起桌上的长鞭走了过去。
“等一下!”
“等一下!”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是陆建国喊的,另外一声是陆泽洲喊的。
毛驤挑了挑眉,转头看向陆泽洲。
“说!”
陆泽洲对著毛驤行了一礼,问道:
“大人,草民想问下家父犯的究竟是什么罪?”
毛驤转过头,又看向一脸惊恐的陆建国,笑著道:“有意思,陆大人,你这事办的居然连家人都没告诉,口风够紧啊!”
“不,不是,我真不知道啊!”
陆建国此刻很委屈,他是真记不得自己这个身体的原主到底犯了啥事。
“啪!”
毛驤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本官就告诉你。”
“来人,將帐册抬上来。”
毛驤一挥手,门口两个锦衣卫抬著一箩筐的帐册走了进来。
他拿起一本帐册,挥了挥。
“陆大人,这里是洪武十年至十三年的工部仓库的帐册,这里头少了整整十几万斤铁,这可都是经过你的手的。”
“什么?根本不是我.......”
没等陆建国说完,毛驤直接呵斥道:
“说,你是不是將这些铁给了胡惟庸,让他们用来造反!”
“我真没有啊,我他娘的都不认识什么胡惟庸!”
陆建国急得都快哭了,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陆泽洲顿时眼前一亮,看了自己老妈一眼,连忙大声说道:
“大人,这帐册绝对有问题,我们要重算!”
这声音吸引了毛驤的目光,他那双阴冷的三角眼仔细地打量起陆泽洲。
“小子,这帐册上可是记得明明白白,上头都有你爹的籤押,做不了假。”
陆泽洲坚定地摇了摇头。
“还请大人给我们一点时间,重新算一下,如果没问题,大人再审也不迟。”
说著他朝陆建国使了个眼色。
“啊,对对对,大人,帐绝对有问题,再算一遍。”
陆建国立马会意,算帐,这可是自己老婆的拿手好戏啊!
一旁的苏晴也反应了过来,也连忙点头附和。
毛驤盯著他们,没有说话,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安静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毛驤挥了挥手。
“把帐册抬过去,让他们算!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算明白。”
陆泽洲鬆了口气,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妈,全靠你了。”
陆泽洲小声地对身边的苏晴说道。
苏晴点点头,在拿到帐册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势就变得格外强大。
很快笔墨纸砚就准备好了。
苏晴根本不用算盘,双手翻飞,纸页哗哗作响。
大明的单式流水帐在她眼里全是破绽。
她拿起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个大大的“t”字。
左边是资產,右边是负债。
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看了过来,毛驤也是好奇地凑了过来。
只见苏晴在纸上快速地书写起数字,帐册被翻得飞快,一本接著一本。
“洪武十二年秋的这笔帐是假的,苏州府根本没送铁来,只是在帐上写了个数字,拿次年的货抵。”
苏晴指尖点在其中一本帐册的缝隙处,语气自信。
“这叫拆东墙补西墙的槓桿平帐法,你们查流水,一辈子查不出问题,因为这叫复式记帐法下的隱性债务。”
“还有这里,生铁锻打的损耗全部算在亏空中,根本没有区分开来。”
隨著苏晴越写越多,竹筐中的帐册快速减少。
苏晴嘴里蹦出一连串专业用词:“借记......贷记......槓桿平帐......隱性债务......”
毛驤眯起眼睛,放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过了半个时辰,苏晴就將一竹筐的帐册全部统计完毕。
那张宣纸写满了数字。
“大人,这帐记得有问题,但铁一斤都没少。”
陆泽洲偷眼看向毛驤,那个阴鷙的男人脸色铁青。
刑房里一片死寂。
毛驤往前走了一步,猛地拔出雁翎刀,刀光映在苏晴脸上。
“女人,看懂了这笔帐,你们死得更快。”
陆泽洲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苏晴和毛驤中间。
“毛大人。”
陆泽洲盯著毛驤阴毒的眼睛,没有半点退缩。
“杀我们容易,但杀了我们,你拿什么去向陛下交差?拿什么去换你的丹书铁券?”
毛驤眼神变了。
陆泽洲继续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只保证三人能听见。
“陛下要查生铁案,不是为了那点铁,是为了敲打淮西勛贵。”
“陛下要杀韩国公李善长,缺一把刀,也缺一个铁证。”
“你现在杀了我们,这笔生铁的烂帐就彻底成了死局。”
“你交不出铁证,下一个被剥皮填草的,就是你这位锦衣卫指挥使。”
毛驤呼吸停滯了一瞬,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