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之言,便是王法。
这八个字重重地砸在韩错心上,甚至一时间让他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帷帐之中,因为马孝的一句话,韩错和苏绕都闭上了嘴。
这话……他们没法接。
苏绕也许还不清楚,可韩错却明白马孝这话的含金量。
会稽周氏三兄弟,也曾在歷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老大周昕,丹阳太守。
老二周昂,九江太守。
老三周喁,豫州刺史。
不管结局如何,在如今这个时间点上,丹阳和九江的確是他周氏兄弟的地盘。
马孝见韩错神情恍惚,脸上的得意更甚:“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把粮食凑齐送往歷阳,今日之事我可以闭口不提。”
“若是误了战机,別说你这县令保不住,就连这春谷县上下也要为你陪葬!”
见他没有反应,马孝奚落道:“別以为你收留了几个贱民,见了几个破棚子就了不起了,在周氏眼里,你与他们也没什么分別!”
韩错浑身一颤,缓缓抬起了头。
他明白了。
五年来,他所有的挣扎求生,所有的努力守护,在如今这个世道都是泡影。
粮草丰沛、民心所向,並不能让韩错在这乱世守下一份基业!
纵然自己手持朝廷印信,终日恪尽职守,也不见得能护佑一方平安。
马孝的话,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本以为自己穿越而来,又身负系统,就能如同所有天命之子般从容度日。
可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汉室名存实亡,法度公理不在,偏安,永远是弱者的幻想。
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你不掌权,权便压你。
韩错深深地看了马孝一眼,缓缓起身。
他拱手行礼,朝著马孝深深地鞠了一躬。
面对他这般诡异的行径,马孝反倒是有些懵了:“你……你这是何意?”
“出任县令五载,韩某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皆是好事。”韩错弯著腰,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可近日春谷事故频发,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马信使一番话,振聋发聵,点破了我心中的疑惑。”
说罢,他直起腰,伸手握住了腰间环首刀的刀柄:“既然周氏之言等於王法,乱世之下,何法又不可破之?”
马孝看著他冰冷的眼睛,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韩错!你想干什么!?”
“我可是李都尉的信使,两军交战且不斩来使,你若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李都尉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韩错自嘲般笑了笑,声音有些嘶哑,可眼眸中已经掛上了一抹决绝。
“既然如此,我便先杀你,再斩他!”
话音未落,只听帷帐之中呛啷一声,一道银白的刀光一闪而过!
挥刀之快,马孝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只感觉脖子一凉,眼前的世界便天旋地转。
硕大的人头高高飞起,脖颈处喷涌的血柱直衝帐顶!
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整个帷帐之中瀰漫开来。
韩错的行为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连身后的苏绕也嚇得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的哆嗦。
五年来,他可从未见过韩错动手杀人,更別说是以这种乾脆利落的方式。
这一幕,不仅让苏绕手脚冰凉,更是让马孝带来的四个兵士足足愣了数息。
“韩错!你竟敢对都尉信使出手!?”
一声咆哮之下,四人同时拔刀,直奔韩错而来!
他们四人作为信使护卫,不仅没有保护好马孝,反而让人在眼皮子底下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这事要是让李丰知道,恐怕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想到此处,四人更是目眥欲裂,恨不得將韩错生吞活泼。
面对四人的围攻,韩错纹丝不动,脸上也没有半点惧色,反而眼神中带了些跃跃欲试,握刀之手有些微微颤抖。
就在此时,帐帘被猛然掀开!
伍云召脸色铁青,反手抽刀前冲,闪电般扑向最前方的两个兵士。
“死来!”
他一声暴喝之下,趁两人微微愣神,手中长刀猛然刺出,其力之大,將其中一人瞬间洞穿。
伍云召一击得手,顺势抽刀扭腰,又一刀砍在另一兵士的大腿之上。
短短数息之间,四名兵士已然一死一残!
听著同伴的惨叫,剩下的两人心中大惊失色,看向韩错的眼神也狠辣了几分,速度再提!
韩错脸色微变,脚下猛然发力,俯身冲向二人下盘,將手中环首刀划了个半圆。
“噗嗤!”
刀刃划过其中一人腰腹的瞬间,韩错再度发力,学著伍云召的招式,顺势砍在另一人的大腿之上!
“咔嚓!”
“我的腿!我的腿啊!”
伴隨著骨头断裂的声音,三名受伤的兵士顿时哀嚎不已,大声咒骂。
伍云召见韩错危局已解,这才鬆了一口气。
方才听到帐中有刀剑之声,他便心中一紧,刚打算出声询问,就听到了四名兵士的咆哮,这才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
他提著刀,神色淡然地来到受伤兵士的身边。
“噗嗤!噗嗤!噗嗤!”
伍云召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完成补刀,斩杀三人。
马孝等人进入帷帐,尚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尽数毙命!
此时,帷帐之中一片死寂,只剩下韩错等人的喘息声和血液的喷溅声。
“明府,您没事吧?”伍云召收刀入鞘,快步走到了韩错身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
韩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发白,喉头也不住地滚动。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是第一次杀人。
强烈的反胃感如浪潮般袭来,让他差点当著伍云召和苏绕直接吐出来。
他强忍著內心的不適,用帐边垂下来的布幔擦了擦刀上的血跡。
擦完刀,韩错將环首刀缓缓插回鞘中。
“啪!”
这一声轻响,仿佛抽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踉蹌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旁的苏绕还没反应过来,伍云召再度衝上前,一把拉住了韩错:“明府,第一次……是这样的。”
韩错摆了摆手,在伍云召的帮助下咧了咧嘴,声音沙哑:“老伍,先把这五个人的尸体处理了,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安排信得过的县兵把帷帐清理乾净,务必严令封口,谁敢走漏半个字,军法处置!”
伍云召还没来得及答应,一旁的苏绕打了个哆嗦,重新来到了韩错身边,声音发颤:“明……明府……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啊?”
“李丰若是发现马孝未归……定然起疑,要么派兵来查,要么……大军亲至!”
经过一番调整,韩错也平復了不少,只是脸色还有些许苍白。
他看著苏绕,眼神坚定道:“老苏,怕,是没有用的。”
“事已至此,我们……退无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