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事,便如我之前所说一样。”
“带著大家一路走来,死伤无数。”程琚双手掩面,用力搓了搓脸,“本来我以为,家师的话我再也做不到了。”
“直到……我来到春谷。”说到这里,他猛然起身,对著韩错深深鞠了一躬。
“自我等来此,明府建棚屋、安流民、治伤寒,所思所虑皆为百姓,一举一动皆合民心。”
说著,程琚扑通一声径直跪在了地上,郑重道:“程某不才,愿意追隨明府,效犬马之劳。”
“虽万死,不辞!”
他这一跪,让韩错二人有些措手不及,愣了几秒才赶紧將他扶了起来。
眼前的程琚,在经歷了如此撕心裂肺的痛苦之后,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却依然选择恪守本心,带著一批身染伤寒的流民一路顛沛流离,寻求生路。
此时此刻,韩错內心对他充满了敬佩。
“程先生,”韩错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正色道,“能得先生相助,不仅是我韩某之幸,亦是春谷之幸!”
苏绕不留痕跡地擦了擦眼睛,满脸喜色:“程先生命途多舛,却身怀大才,明府得之,必能成事!”
说著,他忽然眼睛一亮:“明府,既然眼下伤寒风波已近尾声,何不让程先生负责永丰乡的重建之事?”
永丰乡?
韩错一听,顿时喜笑顏开:“不错!老苏这个提议不错!”
他將永丰乡的经歷给程琚解释了一番,认真道:“眼下永丰乡百废待兴,周围可供开垦的土地也有许多。”
“可从健康区挑人组织重建,也能同步將潁川百姓的屋舍纳入重建范围。”
“一旦隔离结束,百姓就能即刻入住,也能赶上来年的春耕,岂不是一举两得?”
三人一番商议,立刻达成共识,分头行动。
苏绕负责在永丰乡范围內划出一片地,用来安置潁川百姓。
程琚则负责在健康区中提前挑选身强力壮者,参与永丰乡建设。他们不仅要建设永丰乡百姓的屋舍,也要亲手修建他们自己的屋舍。
至於为什么说是提前挑选?
是因为韩错还需要与刘仲合沟通一番,只有他老人家点头同意,这些人才能离开营地。
日上三竿,越来越多的百姓走了出来,坐在棚屋门口閒聊做事。
连续几日的好天气似乎驱散了他们头顶的阴霾,所有人看上去眼里都多了几分光泽。
韩错一路走来,所有百姓都放下手里的活和他打著招呼,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他一一回应,时不时寒暄两句。
看著他们脸上的笑容,韩错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
为了確保救治及时,刘仲合就在重症区外围搭了几个帐篷,隔著老远就能闻见空气中瀰漫的中药味儿。
韩错来到门口,正听见刘仲合在里面说话。
“先试试麻黄汤加减,中医用药讲究千人千方,不能这个方子有效果就给所有人用,要因人而异。”
韩错笑了笑,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刘先生,在忙呢?”
帐中除了刘仲合,还有两名学徒,正拿著竹简记录著什么。
见韩错进来,三人齐齐起身行礼。
“明府,您怎么来了?”刘仲合挥手让两人离去,伸手引著韩错坐下,“你们赶紧去熬药吧,別误了时辰。”
两人围著桌边坐下,韩错看著他双眼布满血丝,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刘先生辛苦了,这几日伤寒稍缓,您也该抽空歇歇才是。”
刘仲合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脸欣慰道:“无妨,老朽还撑得住。”
“这几日伤寒已经稳住了,连续数日未见新增,每天的死亡人数一降再降,今天仅有三人因重症亡故。”
他嘆了口气,脸色有些落寞:“老朽医了一辈子病,心里也清楚,伤寒凶猛,总要死人的,但这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
两人沉默片刻,刘仲合回过神来,脸上又挤出了一丝笑容:“说远了说远了。”
“照这个势头来看,再有十日,伤寒风波便能彻底平息。”
韩错点了点头,笑著开口:“多亏刘先生了,其实韩某今日前来,主要是有一事想和您商量一二。”
“明府但说无妨。”刘仲合神色一正,瞬间坐直了几分。
韩错將刚才苏绕的提议说了出来,又將重建永丰乡的利弊细细道来。
“如今伤寒风波趋於平缓,隔离营区的各项工作也在稳步推进。”他笑了笑,伸手指向健康区的方向,“这些健康区的百姓也閒不住,若是可以,倒真不如参与重建一事。”
“永丰乡百废待兴,人手本就有些不够,再加上潁川百姓数量眾多,新设屋舍也需要时间,更何况还有明年的春耕之事。”
“如果能在正旦之前搬进新家,对於他们来说,也能多一些归属感。”
刘仲合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扶须沉思起来。
韩错也不著急,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候。
他知道,刘仲合行医数十载,口碑一向很好,其根源便在於他行事极为谨慎。
甭管小病大病,望闻问切都得来上一遍,眼睛里容不得半点砂子,更別提伤寒之事。
过了好一会,刘仲合这才缓缓看向韩错,开口道:“明府之意,老朽明白了。”
“从医理来讲,伤寒潜伏不过十四日,如今分级隔离也已经实行了近十日,从整体来看,真要外出,也並非不可,只是……老朽仍有几件事需要提醒明府。”
“刘先生请讲。”
刘仲合伸出三根手指,正色道:“其一,参与永丰乡重建之事的百姓最好不要超过两百人,而且不能是从观察区移入的,必须是自始至终都在健康区的百姓。”
“其二,我要派两名医工前往永丰乡时刻观察,一旦出现发热咳嗽,必须立即送医,相关人员也得再次隔离。”
“其三,则是所有参与重建者必须每日消杀两次,出门一次,返程一次,避免徒生意外。”
“刘先生所言我记下了,其实这一点我也想到了。”韩错点了点头,坦然道,“所有潁川百姓只能在永丰乡固定范围活动,出发返回都採取集体行动,严禁人员隨意往来走动。”
“同时,这几日攒下的口罩也会给他们备齐,除了吃饭喝水,全天不得摘下,返回健康区后,再由民夫医工统一消杀,如此循环。”
刘仲合听得仔细,见韩错考虑周全,也发自內心的露出了微笑:“明府一心为民,老朽倒是有些多虑了。”
“既然如此,老朽便同意让健康区的青壮外出,参与永丰乡重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