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希听罢不禁有些惆悵。
现在的刘总,已经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刘总了。
之前屡次失败的创业经歷,確实给他打击得够呛。
自己都已经暗示到这个地步,他都不敢开口相邀。
虽然眼下的境遇是拉完了,但是日后有我辅佐,那必须夯爆了!
乾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些,直接表明心志。
杨希思索妥帖之后,便沉吟道:
“我虽年少,却也明白,如今天下群雄割据。然心存汉室,肯躬身恤民,志在匡扶社稷者,寥寥无几。若要择主而事,我也只求依附仁德之君,志在匡扶汉室之人,只是眼下不知该往何处寻访!”
刘备听罢,顿时眼前一亮:
“这说的不就是我吗!此子深明大义,不攀权贵,对汉室一片赤诚。不愧为弘农杨氏之后,家世清贵,气节凛然!”
讚嘆之余,內心刚刚燃起的热情又忽然黯淡下来。
逃亡到新野已经七年了!
这七年时间可谓是一事无成。
他自己也经常感嘆如今髀肉復生,空有匡扶汉室之志,可惜有心无力。
自己这条件属实有点拿不出手。
刘备內心无比的矛盾,可眼瞅著自己苦苦寻觅的人才就在眼前,不忍心就此错过。
思索片刻,乾脆把心一横,鼓起勇气再度开口问道:
“若,此人既有仁德之心,又有匡扶汉室之志,如今却寄人篱下,兵微將寡,尚且朝不保夕,不知季默可愿屈身相投啊?”
说罢,刘备目光低垂,不敢再与杨希对视。
杨希心里暗忖: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不明说是吧?
你不说,那我也不说,看谁先绷不住。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故作疑惑地回答道:
“若真如刘使君所说,季默自然是愿意拿出毕生所学,尽心辅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助我主绝处逢生,建功立业,施展胸中抱负!只是不知,此人现在何处啊?”
听他这么说,刘备顿时嘴角微颤,热泪盈眶,直接起身从案几后走了出来,拱手来到杨希身边,深施一礼:
“此人便是我刘备啊!备飘零半生,辗转四方,虽暂居新野,兵微將寡,唯有一片扶汉安民之心,秉志不移。如今汉室衰微,奸贼当道,备纵有青云之志,奈何时运不济,难遇良辅。若蒙季默不弃,备恳请季默屈身相助,与我等共谋大计!”
关羽和张飞还处在观望状態,见刘备已经发出邀请,也不敢怠慢,立刻起身离席,跟在刘备身后躬身行礼。
杨希心底长出一口气。
就等你这句话呢,总算说出来了。
魅魔確实难顶,可咱得绷住啊!顶级门阀的士族范儿不能倒,三辞三让属於基本操作,要不就显得过於刻意了。
杨希连忙还礼,神色肃穆道:“玄德公折煞在下了。吾本一介布衣,才疏学浅,並无经天纬地之才,恐难担辅佐重任,不敢贸然应允。”
刘备目光恳切,语气愈发诚恳:
“季默何必自谦!你出身弘农杨氏,四世三公,见识定远超常人。备如今困守小县,麾下缺谋少智,满心兴汉之志无处施展。今日诚心相请,绝非一时冒昧,还望先生莫要推辞。”
一旁关羽丹凤眼微张,沉声附和:“我兄长一心匡扶汉室,待人赤诚坦荡,先生若肯相助,实乃吾等之幸也。”
张飞也开口道:“俺大哥可是真心实意请你出山,先生就莫再多番推脱啦!”
他微微垂首,语气诚恳:“如今天下大乱,诸事凶险。在下自问谋略浅薄,怕误了將军匡扶汉室的宏图大业,实在不敢轻易受聘。”
刘备闻言,眉宇间满是悵然,语气却依旧鏗鏘:
“先生此言差矣。乱世行路本就步步荆棘,正因前路难行,备才迫切渴求贤才共谋前路。我心怀扶汉初心,不求一蹴而就,只求先生鼎力相助,从长计议,纵使前路坎坷,备绝不退缩半步!”
杨希表情踌躇,蹙眉不语,其实心里已经很难再绷住了。
只是行为还是要表现的稍显为难。
“玄德公......这.......”
刘备见他略有鬆动,立刻再度拱手行礼:“恳请先生出山辅佐!”
关羽也立即附言道:“恳请先生出山辅佐!”
张飞也跟著附和:“恳请先生出山相辅!”
差不多了,再抻著,这戏就演过了。
杨希把心一横,好像做了个无比艰难的决定,隨即拜倒在刘备身前:
“玄德公贵为大汉皇叔,宗室正统,再三屈尊相邀,季默心中惶恐。承蒙明公赤诚相待,拳拳之心令人动容,在下再不敢推辞。自此往后,愿追隨主公左右,广施仁德,匡扶汉室,平定乱世,安抚黎民。
纵使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主公,请受季默一拜!”
刘备闻言,两行清泪滑过脸颊。
他是真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
简直超出他的预料。
他忙不迭起身,赶紧伸手扶起杨希。
“快快请起!今日能得季默委身相投,真乃上天垂怜,真乃我汉室之幸也!”
说罢,一手拉著杨希,转身取过案几上的酒盏。
“来,云长,翼德,我兄弟三人与季默共饮此盏!”
“主公请!”
“先生请!”
几人端起酒盏,將蒯越送来的宜城醪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几个人也逐渐变得熟络,聊得甚是投机。
关羽注意到杨希案上摆著的《春秋》,不禁来了兴致。
“我平日里素爱读《春秋》,没想到季默也喜读此书?”
杨希心说:《春秋》好啊,《春秋》得读啊。这书摆在这儿可不就是为了让你瞧见的吗?
不然,怎么跟您这高傲的关二爷拉近距离呢?
关羽傲上而恤下,看不起那些世家权贵和官僚士族。
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忠义二字,所以他看《春秋》的代入感就很强。
杨希就接著关羽的话茬说道:
“惭愧惭愧!我虽是一介儒生,却也对那侠义之士甚是仰慕!豫让,士为知己者死,只为报答旧主知遇之恩!专诸鱼肠刺王,聂政毁面屠仇,皆是重义守信知恩必报之侠士,论及春秋侠义,当浮一大白!”
说罢,举起手中盏,满饮入喉。
关羽闻听,顿时感觉如沐春风,竟忘了要与杨希共饮。
他读《春秋》每每看到豫让、专诸、聂政这些人的侠义之举,都忍不住击节叫好。
刚才听杨希说他斩顏良、诛文丑等诸多事跡的时候,就对他印象不错,现在看来,他关某人果然没看走眼。
杨希非但没有那种士族官僚的傲慢习气,还跟他聊《春秋》,专聊那些平民侠士,合他脾性,对杨希不由得又平添几分好感,直接连称呼都改了。
“说得好!我敬先生一盏!”
说完,举盏一饮而尽。
“二哥,你们说这些作甚,俺又听不懂。”
看他们聊得热闹,张飞举著酒罈挤了过来。
“季默你有所不知......”
“翼德!”
刘备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张飞连忙訕訕改口:
“呃...先生,有所不知,当初,我与大哥二哥,在酸枣会盟时,袁绍袁术仗著自己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之名,瞧不起我们哥几个。如今,先生同为四世三公之后,却跟我们坐在一起称兄道弟,那二袁若是地下有知,岂不是又要气活过来了?”
几人听罢,纷纷大笑起来。
刘备摇著头,指著张飞无奈笑道:
“翼德啊翼德,你叫我说你什么好?云长与先生正在谈论春秋大义,却被你给搅合了!”
杨希摆了摆手,为张飞“开脱”。
“不妨事,不妨事,翼德是性情中人!依我看,这袁氏兄弟能有今日,纯属他们咎由自取。”
张飞尊儒而恶小人,他敬重名士和有气节的君子。
你要跟他一起吐槽二袁这样的废物点心,他就很乐意加入进来。
听到杨希对二袁这么评价,张飞欣然赞同。
“先生说的没错,他们就是咎由自取!当年那袁家兄弟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俺大哥,如今下场如何?”
“依我之见,他们有今日之下场,就是因为他们学到了『孙子兵法』之精髓!”
“此话怎讲?”
张飞被杨希的话勾起了兴致。
“爭权夺利其疾如风,坐观成败其徐如林,高谈阔论其势如火,天下倾颓不动如山。”
刘关张三人听完,先是一愣,紧接著就爆发出阵阵鬨笑。
“好一个『孙子兵法』之精髓!好一个口齿伶俐的杨季默!”
刘备席地而坐,完全顾不上形象,抚掌大笑。
关羽也没了之前的沉稳持重,背靠著案几,仰头抚须大笑不止。
张飞的笑声最是豪放,差点把房顶都给掀翻。
“好,哈哈哈,说的好!季默此言,深得我心!他们学的可不是《孙子兵法》,而是孙子,兵法!哈哈哈,跟季默聊天就是畅快,来,我敬季默一坛!”
说著,端起酒罈仰头痛饮一气。
正当三人畅怀痛饮之时,书童忽然跑来稟报:
“先生,门外有位名叫简雍的先生,有急事要面见刘使君!”
简雍?
他怎么找到这来了?
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匯报。
杨希赶紧招呼书童,去请简雍进来。
不多时,只见一身常服的简雍,一路小跑地冲了过来,人还没到,已闻其声:
“我说玄德啊玄德,云长啊云长,还有你翼德啊翼德,你们怎么还有兴致在此饮酒?”
没想到他刚迈步进门,就被刘备一把拽住。
“宪和,容我跟你介绍,这位便是此间主人——弘农杨希,杨季默,如今已投我帐下,今后你们便要一起共事了。”
简雍闻听,先是一愣。
內心不禁感嘆:不愧是刘玄德,刘荆州派蒯越三登而不得的人才,就这么会儿功夫,竟又被你的魅力折服了?
当然在感嘆之余也没忘了礼数。
“在下简雍,字宪和,涿郡人氏,久仰弘农杨氏大名,今日得见季默,果然是年轻有为之俊才!”
“过奖!今后与兄一同辅佐主公,还是要请宪和多多垂护才是。”
简雍拍拍胸脯,满口答应下来:
“好说好说!”
话刚说一半,简雍的鼻子抽了两下。
“好馥郁的酒气!莫非是那宜城醪?”
杨希知道简雍好酒,而且懂酒,只是闻了闻酒气,就辨认出蒯越送来的酒是產自襄阳的宜城醪。
宜城醪,算是酒中名品,也就在荆州士族这些高层之间流通,他们平时根本喝不到,只能饮些浊酒解解馋。
这酒味顿时把简雍肚子里的酒虫勾了起来。
他这人向来不拘束,案几上不管是谁用过的酒盏,端起来嬉皮笑脸就凑到张飞跟前。
“翼德,给我打一盏尝尝滋味!”
“这坛还不够我喝的呢,大哥,你分与宪和一盏。”
“翼德,翼德,莫要如此小气,你有一坛,分我一盏又如何?”
杨希见状,转身取过漆樽,对简雍道:
“宪和,这里还有,要饮只管来取!”
说罢,扬了扬手中的长柄漆勺。
简雍见状,两眼放光,扔下张飞,直勾勾朝酒器走来,扭头拱手朝杨希咧嘴一笑:
“那,我便不客气了!”
说完接过酒器轻轻舀了一瓢,放在鼻下深嗅一息,再缓缓倒入酒盏,观其酒色,这才端到唇边,细细品咂。
“好酒!果然是好酒!”
说罢,將盏中酒一饮而尽,又復盛一盏,一连喝了三盏,就盘腿坐在了地上,眼瞅著两坨红晕爬上他的脸颊。
刘备看著满脸红晕的简雍,摇头苦笑道:
“宪和啊宪和,你此番来季默处寻我,只是为討酒来的?”
简雍一听,瞬间酒醒,猛地一拍大腿:
“坏事了坏事了,都是你们用美酒勾我,差点误了大事!”
几人听他这么说,也都放下手中的酒器,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究竟何事如此慌张?”
“適才刘荆州派人过来传话,要你即刻去襄阳,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