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简雍的话,刘备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我前几日才从襄阳回来,刘景升这次又叫我速去襄阳,有要事相商?会是什么事呢?”
喃喃自语之间,刘备看向身边的关、张、简三人。
“难道是曹操已经开始挥兵南下?”
“不会,我军的斥候早上刚回来,並没有探查到曹操南下的跡象。”
眾人再三討论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杨希听著他们的对话,悄悄掰著指头算了算日子。
眼下是207年初春,按照书上所说,刘表这会儿叫刘备过去,就是想跟他商量立嗣的事。
蔡氏的枕边风,加上荆州本地士族的施压,让他动了废长立幼的念头。
虽说他时刻提防刘备,可在这件事上,他倒也很想听听刘备的看法。
毕竟这关乎到荆州的未来。
思虑妥当之后,杨希缓缓移步到刘备面前,开口道:
“主公,依我之见,刘景升此次相邀,定是要与主公商討立嗣定储之事。而且我敢断言,刘景升此番是动了废长立幼的心思。”
“不可能!”
简雍直接笑著摆手否定。
“季默初到荆州不久,许多事你还不甚了解。公子刘琦深得刘景升器重,何况他还是长子,岂有废长立幼的道理?”
关羽也不禁抚须附言道:
“宪和言之有理。刘琦在荆州颇有名望,深得民心。刘景升要是废长立幼,不用等曹操孙权打过来,这荆州必先內乱!刘景升纵然年高智昏,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等事。袁本初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在他们看来,立嗣这事根本没有討论的余地。
自古立长不立幼,这是最不公平,却也是最公平的选择,上至帝王下到百姓,都是这么干的。
袁绍废长立幼,闹得鸡飞狗跳,兄弟鬩墙,这不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吗?
现在大敌当前,刘表要为了立嗣这事纠结,那他真是不想好了!
刘备本人似乎对他们的意见也颇为认同。
“正如宪和所言,先生如今初到新野,诸多事宜还未曾了解清楚,就下定论,未免草率了些。假以时日,慢慢了解之后,再做决断不迟。”
他们这话说完,一股“登味”扑面而来。
杨希不禁暗忖:
“不就是觉得我初来乍到,还年轻,不如你们有经验唄!”
不过想想倒也能理解。
他们又没开上帝视角,何况当初诸葛亮出山的时候都27岁了,前有司马徽、徐元直力荐,后有《隆中对》打底,还被关羽张飞嫌弃他“年幼”,信不过他。
自己现在不过是空有弘农杨氏这个名头,人虽不微,但言轻。
可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打算真心辅佐刘备,在他们面前,拥有话语权这事就非常重要。
“小事都不听我的,真遇上大事,哪还能有我说话的份儿?必须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震撼!”
想到这,杨希笑著点头道:
“宪和与云长所言不无道理,但我还是坚持己见,既然咱们意见相左,诸公可敢与我赌上一赌?”
关羽最是傲气,听杨希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
“好!那我便与先生赌上一赌,不知这赌注是......”
“若刘荆州不是因为动了废长立幼的念头,才找主公前去商量,那便算我输了,这坛未开封的宜城醪就送与云长將军!”
简雍和张飞一听有好酒喝,也纷纷要求加入。
“我也赌!我也赌!”
“算俺一个!”
“好!那便是三坛!”
杨希一拍案几上的酒罈,继续说道:
“若是主公此去,正应了我的话,那又当如何啊?”
关羽抚著长须哈哈大笑。
“先生说笑了,此局我绝不会输。若是我输了,日后关某必听从先生差遣,绝无二话!”
杨希扭头看看简雍和张飞。
“二位?”
简雍嘿嘿一笑。
“我当然跟云长一样,任凭季默差遣便是。”
“俺也一样!”
杨希自己都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赶紧满口答应下来:
“好!”
说著將酒罈重重墩在案几上。
“主公你在此做个见证,若是我输了,我便送宪和、云长与翼德,一人一坛宜城醪,若是他们输了,日后定要听从我的差遣。”
“还是不赌了吧。”
刘备倒是不想看大家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要赌,要赌,大哥要不要也赌一把,到时候你这宜城醪就让给俺喝好了。”
“是啊玄德,季默既然想找个由头送我们酒喝,你就成全他吧。”
简雍和张飞不停地怂恿之下,刘备还是动摇了。
他也是从十七八岁那时候过来的,杨希刚刚加入,又出身名门,想展现一下自己的能力,这是好事。
可他毕竟还年轻,不清楚荆州的实际情况,就言之凿凿,未免有点草率了。
如果能借这个机会,“敲打”他一下,倒也不是坏事。
赌局这事他就不参与了,当个见证人就行。
“那,就依你们吧!待我回去收拾一下,咱们即刻前往襄阳。”
说罢,几人起身就要往外走,就见书童急匆匆来到门口稟报导:
“门外有位名叫孙乾的先生,要见刘使君。”
“公祐?他怎么也来了?”
刘备满脸疑惑望向门口。
“快请公祐先生进来!”
杨希赶忙吩咐下去。
不多时,孙乾气喘吁吁到了近前对著刘备拱手。
“公祐何事如此惊慌?”
“主公,適才宪和刚走不久,伊机伯便差家僕送来了这个,还说务必请主公亲自过目!”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个盖著泥封的木櫝呈了上去。
听说这木櫝是伊籍差人送来的,刘备忙不迭敲开泥封,取出里面的帛书细细阅读。
伊籍虽说是刘表的幕僚,却对刘备非常仰慕。
书里说,他曾多次偷偷向刘备告密,助他脱离荆州士族的加害,可以说刘表手下的“亲备派”,现在算是刘备在襄阳的內应。
他这么著急的派人送来密函,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通报。
眾人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刘备,等他看完帛书上的內容,这才询问道:
“机伯信中说的什么?”
刘备呆立当场半晌不语,目光缓缓挪到了杨希身上。
只见他正了正冠,语气中带著惊讶与崇敬,拱手道:
“先生真乃神人也!”
此话一出,一片譁然。
刘备这才缓缓道来。
“机伯信中说,蔡、蒯等荆州士族主张刘景升废长立幼,將公子琮立为嗣子,景升兄左右为难,遂命人叫我过去商议。机伯让我务必提前想好应对之法。”
听他说完,眾人面面相覷。
目光最后都集中到了杨希的身上。
这个结果,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
刘表竟然老糊涂到这个地步,居然真的动了废长立幼的念头!
而且,他们都认为不可能的事,居然被一个十七八岁,才到新野没几天的杨季默一语中的。
如果不是对著荆州局势了如指掌,必然说不出如此论调。
眾人感慨之余,都不禁对杨希刮目相看。
简雍第一个上前笑著拱手道:
“季默大才!果然是年轻有为,宪和愿赌服输!日后任凭季默差遣。”
关羽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顺手接过刘备递来的帛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跡,眉头逐渐舒展。
虽然刚才他话说的挺满,但输了就是输了,耍赖可不是他关二爷的做派。
“竟真被先生言中了!关某佩服!愿赌服输,日后,在下任凭先生调遣,绝无二话!”
“俺也一样!”
说罢,兄弟两人齐齐拱手,言辞恳切,显然是真的服了。
孙乾在一旁看得是一头雾水,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悄悄凑到简雍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宪和,这是?”
简雍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主公今得一良驥,大事可期矣!”
刘备面露惭色,走到杨希身前拱手道:
“先生料事如神,非等閒之辈,適才是我等轻慢了先生,我在此给先生赔个不是!”
他倒也坦诚,大方承认自己刚才確实不太信服杨希的论断。
现在伊籍的书信一到,算是让他见识到了杨希的实力。
杨希也没摆谱,赶紧上前扶起刘备。
“主公言重了!我这也是之前游歷荆州各郡,沿途打听到了不少消息,经过几番审时度势,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判断。”
刘备等人听完,更是惊为天人。
谋士者,当见微知著,洞鉴既往,明辨当下,筹谋未来。
杨希才到荆州没多少时日,就精准剖析了荆州內部局势,还能做出准確判断,这种能力,绝非常人所有。
而且为人谦逊,又不恃才傲物。
自己刚才还妄想给人上一课,现在想来,实在是可笑至极。
简雍闻言,再度拱手嘆服:
“那这赌局我们输的著实不冤!既然如此,敢问季默,主公此去襄阳,刘景升若问起立嗣之事,该如何作答啊?”
他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刘琦跟刘备走得近,荆州人尽皆知,就算拋开人伦理法,刘备也会支持他,刘表心里当然清楚。
可他要是真的支持刘琦,不仅得罪了蔡、蒯等一干支持刘琮的荆州士族,还会让刘表对他越发忌惮。
刘备更不会昧著良心去支持刘琮。
这问题著实不好回答。
杨希没有回覆简雍的问话,而是反问刘备道:
“依主公之见,到了襄阳面见刘景升,他若问起,该如何回答?”
刘备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那自然是要立长子刘琦为嗣。废长立幼,取乱之道,更是有悖人伦理法。”
这个答案杨希並不意外。
他要不这么说,他就不是刘玄德了。
“主公想过没有,刘景升既然动了废长立幼的心思,必然是倾向刘琮,若主公违悖他的心意,执意支持刘琦,往后在荆州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眾人闻言,都觉得他分析的有道理。
刘备自己也没了主意。
“那,依先生之见,我该当如何?”
“依我之见,主公应隔岸观火,两不相帮,待荆州內乱之时,趁乱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