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希见状面露疑惑,开口问道:“翼德何错之有?”
张飞单膝跪地,双手高捧酒盏,粗獷面庞上带著几分侷促,瓮声说道:“先前在大洪山,我见叔至领荆州兵而返,还当是军师昏了头……”
“三弟休得胡言!”关羽眉头一拧,当即伸手撞了他一下。
张飞茫然转头:“二哥杵我作甚?”
关羽无奈摇头,整肃衣袍一同下拜,拱手正色道:“军师见谅。那日我与翼德不明內情,误以为军师私留刘表兵马,一时口出妄言,多有冒犯,还请军师降罪。”
“不过一场误会而已,二位將军何须如此。”
杨希起身上前,伸手將二人扶起。
“你二人皆是忧心主公安危,本心可嘉,谈何责罚?若心中过意不去,便各自自罚一杯便是。”
关张二人相视一笑,先前的误会烟消云散,齐声应下:
“关某认罚,多谢军师罚酒!”
“俺老张认罚,多谢军师罚酒!”
举杯一饮而尽,隨后便行礼告退。
待二人走后,杨希端著酒盏,走到已然喝的两颊緋红的徐庶身旁落座。
“元直,今日感受如何?”
徐庶闻言,立即交口称讚道:
“今日主公登台拜將,军师可谓是意气风发......”
话没说完就被杨希拦住。
“元直,我是问你,今日与眾同僚相处,心中可有感触?”
徐庶晃了晃微沉的脑袋,当即赞道:“主公帐下文武同心,將士整肃,实属难得。放眼天下,各方势力皆勾心斗角、唯利是图。唯有此处上下一心,共盼匡扶汉室。主公以诚待人,眾人便以死相报,能与此辈为伍,我心中甚是快意。”
杨希微微頷首,心中瞭然,徐庶已然彻底融入这片天地。
他话锋一转,轻声问道:“听闻元直家中尚有老母健在?”
“正是。”徐庶坦然作答。
“家母居於潁川,由舍弟徐康与弟媳侍奉左右。”
“如今你已在新野安定,何不將家眷接来同住?”
徐庶缓缓摇头,面露愧色:“我常年漂泊,不愿让老母隨我顛沛。她久居潁川,习惯了当地水土人情,贸然迁来,反倒容易心绪不寧。”
话音刚落,杨希神色骤然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
“如此说来,元直莫非尚存二心?”
徐庶脸色一变,当即坐直身子爭辩:
“季默此言从何说起?我既投效主公,便立志共扶汉室,绝不敢有半分异念!徐庶之心,天地可鑑!”
杨希见他回答的这么认真,立刻笑道:
“元直,適才相戏耳!你的心意我自然知晓。”
说到这,杨希的目光突然变得冷峻,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双眼盯著徐庶:
“可你的至亲皆留在曹操治下。曹操,乱世奸雄,行事向来不择手段。日后主公与曹操必有一战,一旦开战,他若以身在潁川的令堂相要挟,届时元直进退两难,又该如何自处?”
短短数语,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听得徐庶浑身一震,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只顾感念新野风气,牵掛老母起居,竟完全忽略了这致命的隱患。
一想到曹操的手段,徐庶后背阵阵发凉,已然惊出一身冷汗,他眉头紧锁,嘴唇微颤道:
“我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还请军师指点迷津。”
杨希神色稍缓,徐徐言道:
“眼下新野安稳,军务清閒。你可向主公告假,即刻回乡接取家眷来新野。一来尽你为人子的孝道,二来彻底斩断外人要挟的把柄,永绝后患。”
“军师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徐庶眼前一亮,当即起身:“我这就去面见主公!”
“不必急於一时。”杨希伸手將他拦下。
“明日启程也不迟。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元直。”
徐庶依言坐回原位,拱手道:“军师但讲无妨。”
“此前我隨主公拜会水镜先生,听闻他说『臥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主公追问二人来歷,德操公却笑而不语。元直久居荆襄,想必知晓此二人身份?”
这一问並非临时起意。
此前在襄阳,刘备追著他问“臥龙凤雏”的下落,徐庶始终顾左右而言其他,避而不答。
徐庶明明知晓臥龙凤雏下落,却一直刻意迴避,不给引见,其中必有缘由。
眼看周围再无旁人,徐庶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压低声音说道:
“军师麒麟之才,慧眼如炬,我自知瞒不过军师。臥龙、凤雏二人,皆是荆襄顶尖奇才。臥龙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凤雏名庞统,字士元。此二人之才,胜我十倍,倒是与军师並肩。”
杨希摆了摆手:
“元直莫要恭维我,说正事!”
徐庶顿了顿,继续解释其中因由:
“孔明的两位姐姐,分別嫁入蒯氏、庞氏荆州望族,他本人也迎娶了荆州黄氏之女。而庞士元,正是庞德公的侄儿。庞德公乃是荆襄士林领袖,威望极重,连刘表都对他忌惮三分。不知军师可还记得德操公临別时,让那童儿传话给我?”
杨希瞬间记起那日临別增马之时,那童儿说的话:其时未到,就別再打其他良驥的主意。
当时就觉得意有所指,现在听徐庶说起,果然如此。
“我以为,德操公所言『其时未到』,必是担心主公招揽二人后,会引来刘表猜忌,招来祸事。”
在徐庶看来,这便是司马徽不肯明言的根本缘由。
杨希看问题,显然不能这么片面。
庞家,黄家,归根结底还是士族圈,而非荆州军政实权掌控者。
就算他们都支持刘备,也对刘表的统治起不到太大影响。
唯一的癥结所在,就是因为司马徽觉得,刘表现在还是荆州之主。
只要刘表还活著,刘备就不可能有大作为。
他稍微琢磨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直接一语道破天机:
“元直,是你曲解了德操公之意!德操公顾虑的並不是刘表对主公心生忌惮,而是刘表尚在荆州一日,主公便被困在新野弹丸之地。纵有臥龙凤雏这般旷世奇才,也无施展抱负的天地。
良才无用武之地,这才是『其时未到』的真意。”
徐庶此刻只觉脑海轰然一响。
他琢磨多日的谜题,竟被杨希三言两语彻底点透。
细细想来,此言句句切中要害,比起自己片面的揣测不知高明多少。
自从上次清谈输给杨希,徐庶现在儼然成了他的“小迷哥”。
此刻他眼中满是敬佩,连连嘆道:“受教了!军师目光之长远,剖析事理之通透,我远不能及。”
看著心悦诚服的徐庶,杨希端起酒盏,目光望向沉沉夜色,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篤定:
“若我说,刘表寿数將尽。多则两载,少则一年,荆州便会易主,元直信否?”
徐庶瞳孔骤缩,僵坐在席位上,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整个人彻底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