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灯火摇曳,徐庶冷汗淋漓。
他抬起袖子拭去额间冷汗,一杯酒入喉,心情才稍显平復。
刘表镇荆州数十年,根基深厚、威仪尚在,在外人眼中依旧稳如泰山,全无衰败之兆。
可这话出自杨季默之口,徐庶岂能视作儿戏?
思忖良久,他才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军师此言,石破天惊。
我虽参不透玄机,但信军师判断。只是此事干係重大,万万不可外泄。”
“我自有分寸。”杨希微微頷首,神色平静淡然。
徐庶却依旧心有顾虑,即刻追问:“既然军师断定刘表寿数將近、荆州必乱,我们何不即刻稟明主公,提前寻访臥龙凤雏?”
他这会儿看得倒通透。
刘表一死,曹操必然南下,荆襄士族必定四散避祸。
届时名士隱匿,再想寻龙凤大才,便是难如登天。
杨希轻轻摆手:“无需急於一时。眼下当务之急,是解你身上隱患。明日一早,你便向主公请命,赶赴潁川接回家眷。曹操为人不择手段,你家人滯留敌境,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刃,越早根除越好。”
徐庶骤然惊醒。
比起寻访人才,自家家眷的安危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稍有不慎便是忠孝两难的死局。
他郑重拱手:“庶谨记军师叮嘱!”
家人安危,主公大业皆繫於此行,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次日天刚破晓,徐庶便入府面见刘备,稟明前因后果。
刘备体恤其孝心,当即准假,又挑了数名精锐护卫隨行。
徐庶草草收拾行装,辞別眾人后策马启程,直奔潁川而去。
这几日,新野日常军政事务井然有序,城內依旧安稳祥和。
邓阿犊忙完了农活,就准时来杨希府上报到。
他出身寒微,却天资聪颖,意志坚韧,有著远超同龄孩童的成熟与稳重。
杨希亲自督导他读书习字、研习兵法韜略,他进步极为迅猛,已然展露些许出处变不惊,思虑縝密的特质。
与此同时,曹操率领的北征大军已经进驻易城,稍作休整,便要再次开拔挥师北上。
中军帐內,文武齐聚,正商议北征军务,氛围肃穆庄重。
忽听帐外传来急促传报:
“启稟司空,许都荀令君命人送来手书急报,需面呈司空。”
曹操眉头微蹙,心生诧异。
荀彧向来持重沉稳,深諳大局,若非突发急事,绝不会在大军出征之际递来密报,惊扰军心。
“呈上来!”
许褚快步上前,接过密封木櫝,拆去泥封,將帛书呈到曹操案前。
曹操拆掉泥封,打开帛书详细验看。
原本平静的面色,瞬间沉冷下来,眉宇间儘是浓重的憎恶之色。
不等读完上面的內容,他猛然將那帛书重重拍於案上,动静响彻中军大帐。
“刘备竖子!何其狡诈!”
郭嘉见状,立即询问道:
“司空何故动怒?”
曹操厉声怒骂,戾气四溢:
“刘备蛰伏新野数月,竟暗中增兵至万余,野心勃勃,似有北上窥探许都之意!
此人胸怀梟雄之志,常年隱忍布局,绝非安分守己之辈,不可不防!”
帐下文武尽皆默然。
如今北方初定,天下诸侯,吕布授首,袁绍已灭,刘表昏聵,刘璋,孙权皆偏安之辈。
反倒是寄人篱下,困居小县的刘备,始终让曹操如鯁在喉,如芒在背。
此人手下关张赵,乃万人敌猛將,携汉室宗亲之名,布仁德於世。最善蛰伏蓄力,收拢人心。假以时日,必成曹氏心腹大患。
曹操起身离席,步入帐內,目光凌厉扫过眾人:“刘表年迈志短,只求自保,不足为虑。唯独刘备,步步为营,暗中壮大,此人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得安寢!诸公,可有良策,助我除此大患?”
郭嘉缓步出列,从容拱手道:
“明公息怒。嘉以为,刘备此举,並非真欲图谋许都。”
曹操闻言,眼中怒气渐消,急切道:
“奉孝何出此言吶?”
郭嘉移步舆图之前,指尖轻点许都周围。
“明公且看。许都周围要地,均为我军占据。元让將军率部总揽全局,外围尚有于禁、乐进、曹洪、李典诸將拱卫。
刘备虽拥有一万人马,却多为新兵,未经战场,根基浅薄,贸然北上,必会落入我军包围之中,深陷两难之境,他又何须自寻死路?
他屯兵当是只为自保而已。”
曹操闻言,思虑片刻,不禁连连点头。
“奉孝言之有理。既然刘备不欲北上,可新野暗流涌动,不能不防。我这就手书一封,命夏侯惇率领兵马,火速南下,赴新野剿之。”
郭嘉当即摇头阻拦道:
“明公不可。元让將军重兵镇守后方,不可轻动,如今河北初定,韩遂马腾虎视中原,不可不防。若明公欲平刘备之患,我有三策!无需调动许都周边主力,亦可踏平新野!”
曹操眉眼轻抬,盯著郭嘉急声道:
“奉孝速速讲来!”
郭嘉再度指向舆图,指尖轻点荆州所在。
“其一,离间断援。暗遣使者入荆州,面见刘表,刻意夸大刘备扩军蓄力的野心,挑拨二刘关係。刘表素来多疑猜忌,必定对刘备心生忌惮、严加防备,彻底断去刘备荆襄外援。”
“其二,固守根本。许都周边所有守军按兵不动、严守防线,不给刘备任何伺机偷袭的机会,稳住我方根基。”
“其三,声东击西、暗袭新野。传命鄴城,令曹仁统领一万精兵南下,赶赴叶县与曹洪、李典合兵。同时遣使告知刘表,我军出兵只为征討刘备,绝不侵犯荆州寸土,安其观望之心。隨后曹仁部从堵阳分兵,一路虚张声势,佯装攻打宛城,吸引所有人注意力,主力则借道宛城北道,悄然南下,直捣新野腹地,一战破敌,为明公永除后患!”
“好!”
曹操听罢,胸中鬱气尽散,抚掌笑道:
“奉孝三策,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守根基,断外援,击刘备软肋,妙!妙啊,不愧是奉孝,面面俱到,算无遗策。想那刘备军中,皆是庸碌之辈,岂能识破你这连环布局?”
曹操当即叫来传令官:“八百里加急传命荀彧,夏侯惇,许都与其他各部人马,寸步不动,拱卫许都。
再传令鄴城,命曹仁即刻清点一万兵马,速往叶县与曹洪李典匯合,诸部依计调遣,务必一战踏平新野,活捉刘备!”
传令官领命,快马绝尘而去。
等到曹操中军散帐,眾人尽数离去,郭嘉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迟迟驻足未动,而后又匆匆返回自己营帐,亲笔手书一封密信塞入锦囊,命心腹即刻启程,快马加鞭送往鄴城,交付曹仁手中。
此时的新野,依旧炊烟裊裊,市井安然。城內文武百姓安居乐业,各司其职,一派世外太平盛景。
所有人都浑然不知,千里之外的北方,一张精密绝伦、不留生路的大网,已然悄然铺开,正朝著这座安稳小城,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