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希军令迅速传导,新野境內全军悄然调动。
无一人喧譁,无一处紊乱,整座小城进入战时状態。
城防层层加固,军械齐备,八百白袍军尽数换上荆州骑兵制式甲冑,隨赵云连夜疾驰,奔赴宛县周边山林潜伏,静待战机。
夜色彻底沉落,微凉夜风卷著旷野肃杀之气,掠过新野城头,吹动少年衣袂翻飞。
城內灯火静默,城外暗流汹涌。
杨希孤身负手立在城楼最高处,抬眸远眺宛县方向的沉沉夜色。
看似神色淡然,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绝非表面那般沉稳。
这是他穿越乱世以来,第一次全权执掌生死、布局万人战局。
往日读史,乱世纷爭、將陨兵亡,不过是书页寥寥数笔。
可今日亲身入局,他才真正读懂乱世残酷——一纸计策,千人头颅;一步落子,万命浮沉。
今夜这连环诱杀之计,看似精妙无双,可一旦某处出错,一军疏漏,便是新野倾覆,全员覆灭的结局。
满城百姓、主公与麾下將士的身家性命,尽数压在他的肩头。
杨希的心底藏著一丝常人难见的忐忑,並非畏惧战事,而是敬畏乱世人命。
可转念回望身后这座安寧小城,回望全然信任、任凭自己调遣的诸位同僚与万千军民,杨希眼底的些许波澜,尽数沉淀为沉稳与坚定。
既入乱世,便不能再以后世平和心境自居。
世道不仁,战火不休,唯有以谋破局、以战止杀,方能闯出一线生机。
匡扶汉室,从来都不只是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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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曹军主营灯火摇曳,帐內气氛鬆弛,全无临战肃杀之气。
中军大帐中,曹仁稳坐主位,神色傲然,手握全盘战局,自觉胜券在握。
帐下诸將分立两侧,心境大多鬆懈,只待破城立功。
官渡降將吕翔率先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诚恳:“將军此番布局极为稳妥!以两路虚实之计锁死新野外援,借荆州局势孤立刘备堪称万全之策!”
这番话听得曹仁面色得意,眉宇间傲气更盛。
族弟吕旷也带著几分渴求立功的意味,恭声道:“不止如此!有郭祭酒妙算定局,再加將军亲自坐镇统兵,新野孤城无援、兵微將寡,天亮必破!我二人愿为先锋,打头阵破城,为將军分担战事!”
二人一捧谋略布局、一请先锋立功,哄得帐中气氛愈发鬆弛。
曹洪立於侧旁,他性情粗直寡言,沉默半晌。
只沉声附和一句:“我等当依计行事,速破新野,生擒刘备,带回许都,莫要辜负曹公才是。子孝也好儘快赶回鄴城復命,叶县小城,粮草用度可不比鄴城那般丰厚。”
曹仁闻言哈哈大笑:“子廉,你还是如此小气,不过吃你几日军粮,好似割你髀肉?虽然你只是佯攻,待我等打下新野,粮草依旧与你均分如何?”
曹洪听罢,脸上表情稍显鬆弛,才又缓缓开口道:“刘备空有虚名,杨希年少未经战阵,纵有点小聪明,也破不了奉孝先生定下的大局。我军兵精阵整,稳扎稳打,此战必胜。”
满帐诸將皆被必胜气氛带动,唯独李典始终眉头紧锁,神色沉静。
他见全军上下尽数放鬆戒备、人心浮躁,又再次出言谨慎劝諫:“二位將军,战局幽深难料,敌军静默无动静,未必是无计可施,恐怕是暗藏后手。我等应当严守戒备、谨慎行军,不可如此轻敌懈怠啊。”
曹仁此刻正在兴头上,知他谨慎,也懒得跟他计较:“无妨。大局已定,就凭他刘备与他那稚子军师,翻不出风浪,静待天明进军即可。曼成若是怕了,你便留守叶县如何?”
帐下诸將闻言,尽皆附和大笑。
李典轻嘆一声。
但愿是我多虑了吧!
隨后便垂手退立,不再言语。
夜风渐息,天边泛起鱼肚白,长夜將尽,天光破晓。
大战,即刻开启。
依照战前部署,曹洪先领两千兵马出堵阳,沿宛县西路进发,依计佯攻袭扰;曹仁亲率一万精锐,以吕旷、吕翔为先锋,走东线直插新野;李典领两千后军,押运粮草輜重,紧隨主力南下。
曹军两路並进,途经宛县地界,守將文聘果然紧闭城门,登城观望,全程按兵不动,任由曹军借道过境,摆明了作壁上观。
曹洪所部一路行至宛南一处狭隘小路,队伍绵延狭长,阵型鬆散,戒备全无。
將士们一心想著早日拿下新野劫掠物资,行军散漫,毫无临战姿態。
行至中段,前方忽然杀出一支近千人的队伍,人人身著荆州军甲冑,却不举任何旗號。
曹洪远远望见,只当是宛县的巡防士卒,心中毫无警惕,下意识勒马避让,示意对方先行。
就在两军错身交错的剎那,对面阵中陡然竖起一面醒目的“赵”字大旗!
银甲亮枪的赵云从人群中纵身杀出,声如惊雷:“曹洪!可认得我常山赵子龙?”
曹洪闻言心头巨震,瞬间反应过来中计。
此地山道狭窄,兵马首尾不能相顾,骑兵无法展开,根本不利於廝杀,他当即拨马想要衝向开阔地带。
“曹洪休走!蔡瑁大都督早已传令,命我在此设伏,取你性命!”
赵云喝声未落,挺枪直刺。曹洪避无可避,只得提刀仓促迎敌。
“蔡瑁奸贼!竟敢背盟使诈!”曹洪又惊又怒,叫骂出声。
他麾下士卒本就军心鬆懈,突遇伏击瞬间阵脚大乱,被赵云麾下骑兵来回衝杀,四分五裂。
二人马上交手,刀枪交错,激战二十余合。曹洪连日行军本就疲惫,又遭突袭心浮气躁,渐感力竭,自知不敌,再度打马突围。
可前方山道已被白袍军戈矛阵列封锁,数次冲阵皆无功而返,身后赵云已然步步紧逼。
曹洪进退无路,仰天长嘆:“莫非我曹子廉,今日竟要命丧於此!”
长嘆过后,他强提气力再度挥刀死战。不过五合,赵云瞅准破绽,一枪挑开长刀,银枪顺势直刺,正中曹洪心口要害。
曹洪闷哼一声,翻身落马。
赵云纵马上前,下腰斩下其首级,高高挑在枪尖,对著四散奔逃的曹军厉声大喝:“曹洪已授首!尔等已中蔡瑁都督之计,还不束手归降!”
叶县残兵眼见主將战死,彻底丧失斗志,纷纷丟盔弃甲。赵云並未下令追击,任由败兵四散奔逃。
一眾残兵惊魂未定,不敢久留,抢回曹洪残躯,顺著小道一路向东,直奔曹仁主力大军方向报信。
赵云收束兵马,率领白袍军调转方向,全速折返新野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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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洪遇伏战败,殞命当场的噩耗,已经传报到了曹仁面前。
消息入耳的剎那,曹仁浑身一震,直接把持不住身形,翻身跌下马来,伏地失声慟哭:
“子廉!我弟正值壮年,竟遭此横祸!”
他双拳死死攥住泥土,奋力捶打地面,声音嘶哑悲愴:“折损宗室大將,这让我如何向孟德交代?又如何对得起子廉家眷?我曹仁愧对曹氏宗族吶......”
副將吕旷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搀扶,递上帛巾与水囊,轻声劝慰。
此刻的曹仁盘坐在地上,血灌瞳仁,睚眥欲裂,胸中更是怒火滔天。
“蔡瑁竖子!安敢欺我?此仇不报,我曹仁誓不为人!”
他现在已经认定蔡瑁是反覆无常,背信弃义之辈。假意联合曹军,暗中却串通刘备设伏,对曹洪痛下杀手。
心中对蔡瑁,对荆州士族的恨意,丝毫不亚於刘备。
“吕旷,吕翔,即刻隨我整军攻打新野,我要踏平此城,为子廉报仇雪恨!”
后军的李典听闻曹洪阵亡的消息,心中也是沉痛,当即打马赶来,恰好听见曹仁要即刻发兵,立即翻身下马,上前死死阻拦。
“將军!子廉將军战死,三军同悲!末將心中也是悲愤异常!但此刻万万不可衝动!
刘备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蔡瑁既然能出卖子廉將军的动向,想必我主军全盘部署,行军路线,也尽数为刘备所知!”
曹仁此时,仇火攻心,已经听不进李典的半句劝言。
“就是知道哪又如何?我亲率万余精锐,势要踏平新野,生擒刘备,斩赵云首级,慰我弟亡魂!”
说罢,他扶著吕旷就要起身传令进军。
李典眼见实在劝他不住,赶紧跪拜在曹仁面前,声色恳切:
“將军!请以曹公大局为重!明公曾言將军勇略过人,可独当一面,绝非逞一时之怒的莽夫!
兵法有云:倍则分之,敌则能战。如今我军谋略尽泄、先机尽失,已成被动之局!贸然强攻,必入敌军圈套!若此刻文聘从宛县出兵,我军腹背受敌,必身陷死局。
將军不可以一时之怒,辜负曹公信任、郭祭酒苦心啊!”
还请將军三思!”
字字句句,直击要害。
提及曹操与郭嘉的重託,暴怒失控的曹仁,骤然被泼了一盆冷水,沸腾的怒火瞬间压下大半,陡然清醒过来。
此番他携带的鄴城精锐,连夜急行军、远道而来。
本靠奇兵突袭制胜。如今计谋泄露,先机尽失。
刘备以逸待劳,自己若执意全军冒进,绝非勇略,只是匹夫之怒。
胜算渺茫,只会白白葬送万余精锐,这要他如何向曹操交代?
沉默良久,曹仁咬牙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恨意,沉声道:“也罢!依曼成所言,大军就地停驻,全线休整,暂缓进军。”
言罢,他失魂落魄,跌跌撞撞,默然转身去寻一处无人的所在宣泄心中的悲愤。
时至傍晚,暮色沉沉。
吕旷、吕翔二人私下聚在帐中,低声密谋。
这兄弟二人本是官渡降將,归附以来寸功未立,始终得不到曹操信任,如今眼看战机一次次被李典劝阻搁置,心中颇为不满。
“李曼成太过谨慎,屡屡掣肘战局!如今我军折损大將,正是我兄弟立功的最好时机,岂能白白错过?”
吕翔紧攥拳头,捶打桌案泄愤。
吕旷眼中精光一闪,冷声道:“我有一计,可助曹將军破局!”
他俯身贴近吕翔耳畔,將计策细细道出。
吕翔听罢,连连点头,面露喜色。
二人即刻结伴前往主帅大帐,向曹仁献策。
吕翔率先开口:“將军,此地界昼热夜凉,今夜必有大雾。刘备新胜,必然鬆懈轻敌,此刻定设宴庆贺,新野防备空虚。我军趁夜半雾起,轻装潜行突袭,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吕旷也拱手请战:“我兄弟二人愿为先锋,各领一千兵马,轻兵夜袭,只求破城建功,为將军分忧、为子廉將军报仇!”
曹仁闻言,心中大动。
他静下心来思忖:如今大军停驻休整,刘备必然已经探得消息,认定曹军受挫畏战,暂时止步,警惕之心鬆懈。
正面强攻风险极大,但轻兵夜袭、趁雾偷城,反倒成了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机。
既不用赌上全军安危,又可搏一把復仇翻盘。
压抑的仇火与心中一丝侥倖,让他终究点头应允。
“此计可行!今夜拨你二人两千精锐,轻装潜行、隱秘突袭,务必一战建功!”
“末將遵命!”
二吕相视一笑,领命退下。
二更时分,漫天白雾笼罩旷野,丈外难辨人影。
曹仁眼见雾起,即刻点齐兵马,催促二吕连夜出兵,奔袭新野。
二人领兵潜行,一路谨慎避光、偃旗息鼓,借著浓雾掩护,一路畅通无阻,直至望见新野城墙轮廓。
雾中城池静謐无声,城头灯火稀疏,果然守备鬆懈,毫无防备。
二人心中大喜,立刻挥军加速突进。
可大军刚行至要害处,四周骤然喊声震天!
千余柄火把齐齐点燃,刺破漫天浓雾,將整片旷野映照得亮如白昼。
前路一道赤红身影缓缓踏出,青龙偃月刀寒芒凛冽,杀气面而来。
关羽端坐赤兔马,丹凤眼微凝,死死盯著二吕,声如晨钟:“关某在此等候多时!吕翔、吕旷,可认得某这口青龙偃月刀?”
吕旷浑身发寒,声音颤抖:“关…关云长……”
昔日袁公帐下大將顏良、文丑皆殞於其刀下,此刻直面强敌,早已心胆俱裂。
眼见偷袭败露,伏兵四起,二人不敢恋战,立刻打马掉头,打算突围撤退。
可身前又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呔!你二人要走,可问过俺老张的丈八蛇矛答不答应!”
张飞皂甲黑马,从斜刺里猛然杀出,蛇矛高举、怒目圆睁,截断二人退路。
前后猛將合围,伏兵层层锁死。
吕翔、吕旷心中暗叫苦也。
今夜撞上关张二將,与撞见那索命恶鬼又有什么分別?
主將惊惧异常,麾下两千精锐瞬间军心大乱,阵型溃散。
关张二话不说,双双率军冲阵,铁骑踏碎乱军,刀矛所向披靡。
吕翔、吕旷拼死搏杀,想要趁乱突围,可被关张前后夹击、彻底锁死。
二人武力悬殊,不过数合,便双双被斩於马下。
曹军两千夜袭精锐,死的死、降的降,最终只剩些许残兵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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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亮,晨曦微露。
曹仁在帐中彻夜未眠,满心焦灼等候夜袭捷报,等来的却是全军覆没的死讯。
二吕双双战死,两千精锐仅存不足三成残兵狼狈归营。
两战连折三员大將、兵马重创,接连惨败的屈辱与悔恨,瞬间衝垮曹仁心神。
他怒火攻心,愧恨交加,猛地起身,披甲提剑,翻身上马,厉声高喝:
“刘备欺我太甚!全军整兵,隨我进军!今日不荡平新野,誓不回军!”
李典此刻已从后军赶来,立马拦在曹仁面前,死死阻拦。
“將军!连败两阵,军心崩溃,万万不可再度冒进!”
曹仁双目赤红,满脸愧色,声音沙哑道:“我悔不听曼成忠言,以致接连惨败、痛失大將!”
如今唯有拼死破城,方能弥补过错,不负孟德重託!曼成休要再拦我!”
李典跳下马来,急声劝諫:“將军!如今我军疲敝,士气低迷,刘备连胜,士气正盛,若此时文聘再从宛县出兵,我军危矣!”
曹仁胸口剧烈起伏,满心不甘,厉声反问:“难道我只能就此退兵,狼狈而回?”
绝境关头,李典骤然叫道:“將军难道忘了?郭祭酒曾赠你一只锦囊!”
曹仁闻言,情绪瞬间平静下来。
伸手从怀中掏出锦囊,仔细看完,嘴角已然上扬。
“此番多亏曼成提醒,我军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