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放下这位此时才十五岁、尚未踏入军旅的日耳曼征服者普罗布斯不提。
船队继续向东偏北的方向航行了数日,瓦伦斯一行人的船队终於望见了此行第一个可以靠岸的城市,奥尔比亚。
实际上,瓦伦斯不知道的是,他此时正在踏足的黑海西北岸地区,乃是一块希腊文明北上拓荒留下的丰美遗產。
早在古典希腊时代,米利都等城邦的殖民者就注意到了这片海岸。
这里气候比爱琴海地区要更冷一些,但绝非荒蛮之地,第聂伯河、德涅斯特河与多瑙河三大水系从北方大陆深处蜿蜒而下,在海岸线上衝出了几处天然良港,河流带来的泥沙沉积成肥沃的冲积平原,既能耕种,也宜放牧,是黑海周边难得的经济繁盛之地。
於是奥尔比亚、提拉斯、克森尼索等一批殖民城邦便沿著这条海岸线陆续建立了起来,前后延续了六七百年。
等到罗马帝国兴起,便从希腊人手中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这片遗產。
虽然没有在此正式建省,但一直在上述三城及多瑙河三角洲的哈米里斯保持驻军,负责监视和威慑游牧势力,形成了一条被军中称为斯基泰边境的防御网络。
不过……
“如此丰美的地方。”瓦伦斯站在船头,望著波里森尼斯河(第聂伯河)入海口的景色,以及远处奥尔比亚的城墙也是不禁发出了感嘆。
“海湾挡住了黑海的风浪,河流又供给了贸易和灌溉,这里既能耕作又能放牧,怎么就要弃守了?我之前只以为这些前沿据点是坐落在无险可守的草原上,才不得不放弃。可现在看来,这里的城墙分明十分坚固,港口里还有防波堤,怎么也算不上无险可守吧?”
“瓦伦斯长官这话不是在明知故问吗?”他身旁的达尔马提乌斯苦笑了一声,靠著这几日的熟络,两人之间也隨意了许多,已经不用时刻保持下属对上司的恭敬。
“哥特人和那些传统印象里只会在草原上骑马射箭的蛮族可不一样。”达尔马提乌斯抬手朝东边指了指。
“他们不仅夺取了博斯普鲁斯王国的舰队,还徵用了当地的希腊工匠,掌握了全套的造船技术。水路並进下,如今这些城墙已经拦不住他们了。这些据点里的士兵也常年得不到补充,士气低落……但这种现象在帝国各处都是如此,就连多瑙河一线的核心要塞都难以维持了,就更別说这些地方了。因此早在十几年前,其实渐渐就有了放弃这些地方的意思。虽然现在还没有出现整个行省弃守的极端现象,但弃守各种小型据点已经是常有的事了。”
此时分明是春夏之交,海风和煦的时候。
可达尔马提乌斯这番话说完,瓦伦斯只感觉到自己梦中的画面仿佛当时就在眼前重现了一般。
此前只感觉梦中的罗马末世仿佛距离自己还算遥远,还能有个几年的发育,可此时才是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遍体生寒,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瓦伦斯长官!”达尔马提乌斯忍不住催了一声,“我们下船吧。趁现在天色还算早,早点进城接了人就往回赶,免得在这里停太久撞上哥特人的船队,他们最近在这一带出没的密度比前几年大多了。如果运气好,这批接回来的人数足够,后面也就不用再跑第二趟了。”
一边说,达尔马提乌斯一边抽出了一卷羊皮纸打开,“这上面列的是这次弃守的几个据点,都在奥尔比亚往提拉斯方向的沿线。不过,不需要我们再往那边赶,算算时间,他们应该早就被安置在了奥尔比亚城里了。”
瓦伦斯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弃守前沿据点这件事,自己几个月前在总督面前提过。
现在事情落到了眼前,他反倒在这里想东想西。
赶紧把人接回去,把骑兵翼的编制填上,这才是眼下他最该做的事。
至於黑海北岸这些罗马据点究竟还能撑多久,这些地方的罗马公民们之后会遭遇什么,自己不过是个五百骑级骑兵翼的长官,根本就没有资格去管,就算有资格管,现在手底下满打满算也只有二十来个人。
这一趟他把所有能打的都带上了,还从营里挑了五十多个性格相对温顺的蛮族俘虏充作搬运的劳力,加在一起也不过七十余人。
就这点人,管得过来吗?
其实换个方向想,等骑兵翼真正组建起来之后,他带著部队往北边的草原多跑几趟,或者跟著大军多打几场年初那样的胜仗,正面把蛮族的主力顶回去,反而比现在站在码头上空想更能缓解这些前沿据点的压力!
心里把这一点理清楚之后他也不再耽搁,点起人手,跟著达尔马提乌斯下了码头朝奥尔比亚城走去。
但队伍却並没有进城,反而在城墙脚下拐了一个弯,来到一处戒备严密的军营中,见到了这次需要接收的公民们。
保民官达尔马提乌斯自然是去与奥尔比亚的地方官员交接文书,瓦伦斯则趁著这个空档打量著营地里这几百户等待转移的移民。
不得不说,达尔马提乌斯没有说错。
黑海北岸的水草確实是丰沛的,生活在这里的人,体格和帝国腹地那些以穀物为生的农民完全不同。
男人们个个肌肉结实,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常年骑马放牧练出来的硬实身板,还个个持刀负弓,一旁还有著数量眾多的马匹。
这些人如果能够被招到军中,几乎不需要体能训练,只需要教会他们听懂军號和服从队列口令,马上就能形成不俗战斗力。
只是眼见著瓦伦斯等人的到来,他们的神情有了些戒备与敌意的感觉。
巴尔布斯也注意到了这点,凑到瓦伦斯身后,小声地提醒了他一句。“瓦伦斯,这些人的神情有些不对。”
瓦伦斯虽然也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还是为这些移民的身体素质惊喜,並没有太在意,反而开解道:“毕竟是举家迁往內地,对未来有迷茫和担心,心里肯定不好受,有些怨气也是正常的。”
“不对!”巴尔布斯毕竟是做了多年文职副手的人,对战爭以外的事也比常人更加了解,几乎是瓦伦斯不以为意开口的同时,他再次压低了声音继续提醒道,“我现在才想到,时间不对!”
“这个时候正是春耕结束,这些人不是纯粹的牧民,他们也种庄稼,黑海北岸的土地上种上小麦收成也是不差的,想来可以为帝国供给一些粮食。现在这个时候,才刚刚把庄稼种下去,换了是你,会移民吗?”
他朝营门口偏了偏下巴,“刚才从码头一路走过来我就留意了,整个奥尔比亚没有任何遭遇到蛮族袭击的跡象。这就很不合理了,这些人到底是被什么办法让他们在春耕刚结束的时候选择离开的?而且还把他们安置在军营里等我们来?”
瓦伦斯先是感觉有些茫然,然后瞬间瞳孔放大,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巴尔布斯的意思如果拆开来说就是:
奥尔比亚的官员和弗拉维亚·默西亚舰队的司令奥雷利乌斯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执行移民,绝对是故意的!
这些前沿据点的罗马公民们刚刚熬过上一个冬季,好不容易撑到雪化,撑到春耕,他们把手里所有的种子和所有的积蓄全部投进了地里的庄稼。
只要这个时候毁了这些庄稼,那么这些移民们如果不想当时就饿死,只能选择跟隨著这些船队往帝国內部去。
甚至,他们不仅毁掉了那批刚刚种下去的庄稼,他们很可能连定居点也一併摧毁了,把任何让人还想留下来重建家园的东西全部抹掉。
如果不跟著船队走,那就留在这片被亲手毁掉的废墟上,等著对岸的蛮族渡河而来!
“我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是坐著船来的了,而且还要来这么远的奥尔比亚,而不是近一点的提拉斯。”不提瓦伦斯继续在那里头脑风暴,进而陷入极深的震惊,巴尔布斯继续说道。
“一开始我以为那边受蛮族劫掠的情况少一些,没到需要弃守的地步,所以这次撤的是更偏北的几个小据点。可刚才下船的时候我问了船上的水手,提拉斯的情况和这里一模一样。跑这么远的距离来奥尔比亚上船,唯一的解释就是,担心这些移民找到机会直接骑马逃回去!”
但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瓦伦斯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难道知道了就乾脆不接了,把自己这七十来號人留在这里,帮他们重新开垦、修房子、等到秋收?
就现在这个状况,把他们儘快接回帝国腹地,找一块安全的土地重新安置下来,才是此时最好的选择吧?
这之后,保民官达尔马提乌斯与奥尔比亚的官员交接完毕,又从那边领了一些粮食、草料等,然后,瓦伦斯一行人朝著停靠在码头等候的船只就走了过去。
特別要提一句的是,这一路上有奥尔比亚军营中驻守的士兵们沿途护送的。
但等到了码头,又发生了一件让瓦伦斯头大的事。
隨著奥尔比亚的士兵们表示等他们上船之后就会回营,达尔马提乌斯找到了瓦伦斯,提醒他要趁著这最后的时间,把这些移民的马匹、牛羊、武器都给收缴起来!
移民们和这些东西必须分开乘坐不同的船只,而且移民们的船只必须要留下足够数量的士兵监督!
瓦伦斯现在终於彻底明白了那位舰队司令说的,只要跟著往北边多跑几趟,兵员、马匹、军资就都有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但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他瓦伦斯不照做的话还能怎么办?
真要让这些满肚子怨恨的人隨身带著武器上船,就凭他们的人数,船到了海上,这船队究竟是往诺维奥杜努姆开,还是往什么別的方向开,还能由他瓦伦斯说了算吗?
想到这里,瓦伦斯也只能自我安慰,等回到诺维奥杜努姆,这些人如果真的不打算参军,那就把他们的东西都还给他们。
然而瓦伦斯这边好不容易做完了心理建设,等命令一下,却是瞬间哭声响彻码头!
但这又能怪得了他们吗?
几天前才被人把庄稼和家园一起毁了,眼前这些牛马羊群和身上这几件刀弓就是他们此时仅剩的財產,甚至可能是他们回到任何一个地方重新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可现在,这些东西连同防身的武器全部都被人从手中夺走了,你让他们怎么办?
反抗?怎么反抗?
周围是全副武装的罗马士兵,即便这些移民中的男人个个能打,真的拼起命来,胜负或许未可知。
可他们毕竟是拖家带口来移民的,父母背著孩子,女人扶著老人。
你自然要是有本事可以反抗,但你的父母妻儿呢?他们的安全怎么保障?
於是就有了这让人不忍直视的一幕,整个码头哭声一片。
於是就有了这让人不忍直视的一幕,整个码头哭声一片。马匹武器被士兵们给挨个收缴了个乾净,但这些东西却並未被驱赶到一旁等候的船舱中,反而是直接围在码头上。
反而是那些或是哭哭啼啼,或是怒目而视的移民们被先自被驱赶进了几艘把守严密的船中。
“这些人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塞克索之前也被派去执行了收缴的命令,现在赶过来匯报的时候一脸的愤怒。
瓦伦斯却是坐在码头上的一个木箱上,注视著那群被驱赶到一起的牛羊马匹,羞耻得一言不发。
但即使是这样了,那些人却依旧没有放过他,真的是一刻都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