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斯长官。”达尔马提乌斯忽然快步跑了过来。“奥尔比亚军营里的那位辅助队长请你过去,说是要和你商量一下怎么分配这些东西……”
一边说著,他还一边指了指那些被围起来的牛羊马匹,以及堆在不远处的那些武器。
“你先停一下。”然而还不等他说完,瓦伦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同时面无表情的转过头,看向他。“分配什么东西?这些难道不是等到了目的地,再还给那些移民的吗?”
面对这个问题,达尔马提乌斯却是訕笑了一声,並未回答。
瓦伦斯见状,乾脆冷笑一声,站起身,衝著身后喊道:“塞克索!把我们的士兵全部叫过来!还有那些蛮族,告诉他们,从现在开始,他们不再是俘虏了,回到诺维奥杜努姆,就正式成为我骑兵翼的一员!但是,得和我一起解决眼前这个麻烦!”
然后他回过头,忽然从腰间抽出了自己的罗马短剑,倒转剑身,手握住剑刃,递给了达尔马提乌斯:“我就不过去了,请保民官你替我拿著这把剑去告诉他,这些东西,我马库斯·瓦伦提乌斯全要了!他要是还想要,那就用这把剑亲自来取!”
达尔马提乌斯还想要再劝,但看著瓦伦斯依旧面无表情的脸,只能再度訕笑一声,也不敢接剑,快步跑了回去。
带著几个跟著他一起来的士兵,在那奥尔比亚军营的辅助队长面前不住地比划与说了些什么,而那人领著几百名士兵也是一直朝著瓦伦斯这边张望。
想来无非是一边说这瓦伦斯是个不懂事的年轻人,一边说他是骑兵翼长官,在总督那里也叫得上名等等,一边又继续保证下次来绝对不会让对方少了好处之类的话罢了。
而这期间,瓦伦斯麾下的士兵们也全部聚集到了他的身后,就连那五十余名蛮族士兵也乾脆一人发了一把短剑。
这些蛮族拿到武器之后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握在手里反覆掂量,有人乾脆不怀好意的注视著身边的那些罗马士兵,但终究是没有人出声。
反正最后,达尔马提乌斯满头大汗的解释了一圈,那个辅助部队的队长不知道是被他的道理说动了,还是看著瓦伦斯这边几十个人全都持械列好了队形,而他確实没办法討到太多的好处后,最终还是一匹马一把刀都没敢带走,直接骂骂咧咧的领著人就走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快了,牛羊马匹被悉数赶上运输船,武器也一捆一捆地搬进船舱。
船队起锚出发,沿著海岸线向著西南方向驶去,踏上了归途。
但才刚刚航行了几天,抵达泰拉斯外海。
就有几个胆大的移民找到瓦伦斯,也不知道是看瓦伦斯年轻好说话,还是码头上他那番举动给了这些人底气。
说他们在泰拉斯城里有亲戚,不想继续往南走了,问能不能让船队靠岸放他们下去。
虽然已经离开奥尔比亚有几天了,但瓦伦斯心中依旧烦闷不已,根本没心思管这个。
他也没和达尔马提乌斯商量,直接挥了挥手,就让船队靠了岸,让这几家移民带著自己的物资就上了岸。
只是下船之后,移民们分成了两队,一队人数较多直接往城內走去,另一队十几个人却是一头扎进了码头区域。
接下来的行程倒是一路顺遂,再也没有了波折,眼瞅著再过几天就能驶入多瑙河河口,顺利返回诺维奥杜努姆,整支船队的气氛都松下来了不少。
就连瓦伦斯经过了这么多天的心里建设,也是终於释然了,他已经想好了,等到了诺维奥杜努姆,別的先不管,先把这些牲口和武器还给这些移民,然后再坐下来慢慢谈参军的事。
这一天到晚,只要他一露面,凡是能看到他的移民,全都用仇视的目光看著他,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然而,就在这鬆懈下来的当晚,就出事了!
“瓦伦斯!”后半夜,克莱门斯忽然带著两个士兵敲响了房门。“后面那艘船好像出事了!”
索性瓦伦斯並没有太过慌张,没一会儿就打开了房门,一边穿戴著衣甲,一边说道:“你们两个先去把我们的人都叫起来,然后点起火把,发出信號,让其他船队不要乱动。克莱门斯,具体说说。哪艘船?什么情况?”
两名士兵当即领命而去。
“目前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克莱门斯正色道:“刚才有一个那艘船上的蛮族俘虏自己划著名小船过来报信,说他在的那艘船有人摸了上来,但我刚才查看了下,那艘船根本没有任何的动静。”
瓦伦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道:“那人现在在哪里?把他带过来。”
“是!”
不一会儿,瓦伦斯穿戴整齐,走出房间,却发现塞克索和巴尔布斯先走了过来,反而是克莱门斯压著一个只是穿著简单亚麻衣服还空著双手的蛮族姍姍来迟。
“你发现什么了?”瓦伦斯看著他。
那名蛮族想要奋力挣开克莱门斯的束缚,却被死死压住,只能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对於瓦伦斯的问题也没有直接回答。
“长官,当时在奥尔比亚你说过,我们这些人已经算你的兵了,还给我们每人都发了一把武器。现在为什么还要跟俘虏一样对待我?”
瓦伦斯皱了皱眉,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克莱门斯手上。
“放开他,几天前就说过了,这些人已经不是俘虏了,等到了诺维奥杜努姆他们就是你麾下的士兵,怎么还压著他?”
克莱门斯手上的力气却丝毫没有放鬆,“那艘船上留守的全是你们这些蛮族,谁知道究竟是有人摸上来了,还是你们这些人打算趁乱逃跑?蛮族,我不相信你!”
“要是我们想逃跑还用半夜跑过来报信?直接挟持水手偷偷溜走不就行了,辛苦赶过来,反倒被当成了奸细,我看你们罗马人,只会谎言欺骗!既然不信我,那就把我杀了!”那蛮族依旧在奋力挣扎,但几个月来的俘虏生涯,早已让他的身体虚弱了不少,根本无法反抗克莱门斯。
“你叫什么名字?”克莱门斯当即就要发作,却被瓦伦斯伸手拦下,並抽出了腰间的罗马短剑。
“巴卡!”那蛮族啐了一口,“知道我的名字,准备更体面地羞辱我?”
“我说了要给你们每人一把武器,拿著这把剑,別再弄丟了。”瓦伦斯將手中的短剑塞到了他的手中,然后不再管他。
“命令所有船都不要动。”瓦伦斯止住了想要开口的几人,看著周围漆黑的夜色,眼见整支舰队开始渐渐骚乱起来,然后当机立断。“我们靠过去!”
眾人应声而动,水手们把船桨从桨孔里伸出来,齐齐压入水中,船身开始缓缓调转方向,朝船队末尾那艘黑暗无光的舰船滑去。甲板上,士兵们取弓的取弓,拔刀的拔刀,铁甲片在黑暗里偶尔碰出一两声脆响。
“长官。”巴卡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握著瓦伦斯给他的那把短剑,没有收鞘,也没有放下,他看了一眼克莱门斯,“是你身边这个罗马人抢了我的剑。你这把剑我不要,让他把我那把还给我。”
这时早就没人再压著巴卡,但他这句话一说完,克莱门斯额头青筋直跳,但看了看巴卡手中的那把剑,又看了看瓦伦斯,终究是没有再行动,只是示意身旁的士兵將之前收缴的那把巴卡的剑拿了出来,朝他递了过去。
“不用了,我给你的那把剑就是普通的制式短剑,和你之前用的那把一样。”瓦伦斯注视著越来越近的那艘船,也不回头,声音幽幽传来,“现在可以给我说说你看到了什么吗?”
“下令休息之后又过了一阵,所有人都睡了。我起来到船尾解手,突然听到后面有声闷响,我觉得是人倒在地上的声音。”他抬起手朝自己的后颈比划了一下。
“还有脚步声,我顺著船舷摸过去,看到大概十几个人从船舷边翻上了船。守夜的那几个很快就被按住了,我趁他们还在船头那边,割断了一艘小船的缆绳,抢在他们发现之前划了出来。”
“现在该怎么办?”塞克索毕竟是第一次在海上遭遇袭击,还是以这种方式,难免有些紧张不知所措。
“不用怎么办。”瓦伦斯不以为然道。“不管对方究竟是谁,又是因为什么来的,但既然趁著天黑才过来,人数肯定不多。”
他看了一眼巴卡,“巴卡说只有十几个人,如果属实,那这点人,想做的只能是把局势搞乱,趁我们乱起来的时候浑水摸鱼。”
他瞥了一眼那艘仍无动静的船,“但现在既然已经提前察觉了,並且我没记错的话,他们抢的那艘船应该是运的牛羊马匹这些牲口的吧。这不是陆地上,那么多牛羊马匹,能做什么用?”
塞克索和克莱门斯等人纷纷点头。
“对了!”瓦伦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把不必要的灯火全部都熄掉,只留几个在桅杆附近的火把,附近也不要站人,以免被人放……”
话音未落,一支箭从对面那艘黑暗无光的船中破空而来,箭势极猛,竟然直接射翻了船首那只架在铁箍里的火盆。
炭火哗啦一声倾在甲板上,橘红色的火星溅了一地!
一时间,几个持盾的士兵立刻衝上去扑打残余的火星,更多的人则朝瓦伦斯身边围了过来。
克莱门斯更是勃然大怒,张弓搭箭衝著来箭的方向直接射了一箭回去,对面船上只是传来几声嘲讽的冷笑而已。
见此情形,克莱门斯愈发不能忍,他今夜本就被那个蛮族俘虏巴卡给懟得够呛,当即就要命令士兵们发动箭雨反击。
“不要动!”瓦伦斯其实也被这一箭的力度和准度给惊到了,但依旧伸出手拉住了克莱门斯。
“这一箭他是有机会射人的,但却只是射中了火盆,证明还是有顾虑,不敢杀人。现在,马上让士兵们去执行我刚刚的命令,熄灭火把,如果他改变主意了,下一箭就是对著人来,再熄火就来不及了!”
听到吩咐,克莱门斯立即带著七八名士兵举著盾牌散开熄火,或者放低火盆,但依然有数名士兵在他的示意下紧紧围住瓦伦斯。
而隨著时间越来越久,其他船只纷纷得了命令不再靠近,此处对峙的只有这两艘船,黑夜之下,没有火光指引,又有了防备,对面果然有些无奈,好一阵子没有反应。
两艘船就这样在黑暗中保持著一个模糊的距离,又过了片刻,对面船上忽然又传来嗤笑声和喝骂声,眼瞅著已经是无可奈何到只能用激將法了。
眼瞅著克莱门斯几次三番想要搭弓反击,瓦伦斯將他唤到身前,小声地吩咐了几句。
然后,只见几名擅长水性的舰队士兵脱了身上的甲冑,从船身背对敌人的那一侧悄悄放下一艘小船。
绳梯无声地垂入水中,几个人踩著软梯下到小船上,他们准备趁夜色远远地绕到那艘船的侧后方去看看甲板上的情况。
就在小船即將解开最后一根缆绳的时候,那蛮族巴卡却是用嘴叼著短剑,光著脚跳进了小船里,表示自己对那艘船熟悉,船上还有自己的蛮族兄弟,也要一起过去。
瓦伦斯朝水手们点了点头,认可了巴卡的行动。
双方就这样对峙著,海上的天空从纯黑慢慢透出一种极深极暗的蓝,大概到了黎明前最后的那几个钟头。
就在这时,海浪声忽然密了起来,一阵东南风贴著海面刮过来,掀起的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一阵白沫。
对方趁著这股浪声的掩护也放了一艘小船下水,划到离瓦伦斯座舰更近的地方。
小船上站著一个身形高大的黑影,朝这边扯开嗓子喊道:“南边的罗马士兵!被骂了一整夜,一句嘴都不敢还?”
听到这话,黑夜中,早已经適应了光线的瓦伦斯也是彻底放下了心。
因为,对方的这个表现,暴露了太多的东西:
一是,对方明显已经无计可施到了极点,这就证明瓦伦斯的应对方法没有任何的问题;
二是,说话人的口音与奥尔比亚那些移民的口音十分相似,这说明这些人或许只是打算趁乱接一些亲人或者族人回去,那对方就不可能会弄得鱼死网破,因为任何一点不必要的举动都可能会误伤到他们想救的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三是,对方没有发现他派出去的那艘小船,否则不会只骂他被动挨打,而对他刚才的举动一无所知;
四是,这人真的是距离他太近了!
瓦伦斯根本不废话,取出弓箭,朝著小船上那个人影的大腿就射去。
“快回来!”而对方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几乎是在瓦伦斯刚有动作的瞬间,从对面的船上就传来一个惊怒之声。“你这个距离……”
一时间,黑夜中,只听得一声闷响,进而是一声惨叫,那小船上的人影当即跌坐倒地,哀嚎挣扎起来。
而对面那艘被挟持的大船,也终於是坐不住了,响起一阵船桨拍入海面的声响,朝著瓦伦斯的坐舰就冲了过来,儼然是打算鱼死网破了!
瓦伦斯刚要开口下令,却发现那艘船的速度在衝出一小段距离之后忽然开始减慢。
甲板上传来刀剑相斫的声响,有人在高声喊叫,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喝令什么,那几声喝令听不清內容,但语调已经从刚才的凶狠变成了慌乱。
之前派出去的那艘小船在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瓦伦斯这边的时候,从侧后方摸上了运输船!
而有了这几名士兵的闯入,那舰船上脆弱的平衡被瞬间打乱,眾多被压制的水手和士兵们开始反抗,局势瞬间逆转!
瓦伦斯不再犹豫,当即命令座下舰船全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