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洞离著大佛寺並不远,也和上古人皇没有什么关係,只是洞中有三块形似老人的奇石,便被附近的村民附会为三皇。眾人经歷了大佛寺的惊心动魄,原以为三皇洞也有什么大妖,结果发现盘踞在洞中的只是一群开启灵智不久的苍狼,化作道人模样,偷吃来上香的香客。苍狼虽然凶残,却不是人道大军的对手,军士们在大佛寺吃了憋,正是一腔怒火,全发泄在这十几只苍狼头上,活生生被弓箭射成了草垛子。唯一一只狼王顶著箭雨衝出洞,被昊三娘用金击子锤的脑瓜崩裂,真的是肝脑涂地。军士们倒也不嫌弃,又浪费了一刻钟的时间,剥了十几张狼皮,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去小洞天吧。”眼看日色过午,诸人急忙赶往小洞天。此处已近峰顶,山腰上还有罡风袭人,虽然多有提防,还是伤了两个军士,才走了一段,山中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走著走著,又起了淡淡的薄雾,湿冷的山风吹过,全没有山脚下的暑气,反倒是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走了半个多时辰,雨雾越来越浓,山径也越来越荒凉,很多地方只有踩出来的兽路,狭窄难行。原本可以指路的松柏,也渐渐被云雾淹没不见。正迟疑间,忽然听到树林里面有叮叮噹噹的伐木声。几人循声找去,只见两个穿著白衣的老樵夫在那伐木。
“老丈,往小洞天如何走?”张摩延麾下一个部曲叉手上前问道。
其中一个樵夫看了他一眼,並不说话。另一个则停手指著云雾中若隱若现的山头说,“往这去,翻过两道山樑,然后一直沿著左边的路走,最多一个对时就能看到小洞天了。”
易仲安看了,只是冷笑,“老丈,我予你二十钱,为我前导如何?”
“自去,自去,莫烦起。”老樵夫低著头挥手道。
“好个猢猻,不去做戏子真是可惜了。”易仲安叱道。
两只猴妖被叫破行藏,“吱哇”一声现出原型就往树上串,没想到往常稳重的松树竟然像过了电一样颤抖起来,抓握的地方还滑的像抹了油。两只猴子被树杈子拍在脑门子上,直接摔了下来,一只七窍流血,眼见的不活了,另一只也骨断筋折,趴在地上哼哼。
张摩延也是心智坚刚如铁的老行伍,“这猢猻不老实,先给我斩了它的四个爪子,再慢慢问话。”
“大人,阿爷,你们只管问,我绝无半句谎话,饶命啊。”这老猢猻嚇得满嘴胡柴。
“好,那你老实说,你刚才指的方向上有什么?”
“那是去祈雨潭的路,那潭底有个角大王,修行年岁比树將军还久,是汉山第一不好惹的,本想骗你们去那潭里送死。我家大王也在这潭边设下了埋伏,只要角大王能缠住三位修士,我家大王就能把这些军汉杀光,到时候你们仨就是瓮中之鱉。”
“咦,你个猢猻是什么来歷,居然还会说成语?”
“我曾是秦时符天王宫中豢养的灵猴,还曾听过王丞相给符家诸王子授课。后来符秦灭亡,关中大乱,我就逃到这汉山中依附大王。因我就在人间,熟悉人间言语章制,所以我家大王——啊,不对,那妖猿叫我来诱敌。”
“熟悉人间章制?”易仲安和张摩延相顾大笑,“你若真熟悉章制,怎会干出白衣伐樵的蠢事。而且你大概也不知道二十钱的贵重吧,居然不放在心上,可笑。”
那老猴无话可说,只能连连顿首,祈求饶命。
“说说那妖猿的来歷吧,你说的详细,就不杀你,交给树將军看管。”
“是是是,我家大王……不对,那妖猿是这汉山土著,汉山是小秦岭遗脉,秦岭的灵气到此而终,所以结成一处灵穴,古时有位邓真人未成道时曾在此处修炼,將这灵穴改造成一处洞天神府。那妖猿就是邓真人豢养来洒扫庭院,看守丹炉的。至今也有近千年了。后来邓真人得道升真,这处洞府就空了下来,那妖猿曾经得真人遗泽,也吃了些半熟的丹药,本来是个性情温和的,前些年不知为何忽然性情大变,將山中有些道行的猴子猴孙都聚集在一起,自称白毛大王。他身上有一套邓真人遗留下来的披掛,还有不知道从哪来的一柄金瓜锤,这山上除了角大王和树將军,再无对手。他原本不在山中,而在各处忙著给自己建庙,前几日不晓得为啥突然回来了,就拉著角大王嘀嘀咕咕。定下了这埋伏的策略。”
“天欲其亡,必先予狂,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先去捣毁洞天神府,断其根本。”
“张公善兵,全听张公施命。”易仲安听到张摩延的意思与他的想法一致,也很高兴,张摩延已经年近四十,但是与易仲安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计谋既定,两人便率军一路疾行,路上继续审问老猿才知道,所谓角大王乃是一头独角蛟,因为有一丝蜃龙血脉,也能行云起雾,但是由於血脉稀薄,所以能起不能控,属於大家一起瞎的程度,引得易仲安和张摩延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一个对时之后,雾气倒是越发浓烈,诸军已经到了小洞天附近,也没有被妖物察觉,两人毫不客气,直接挥军杀入。留守洞府的十几只老猿,还有些猴子猴孙,毫无反抗之力,瞬间被杀得乾乾净净。不仅如此,易仲安还布下法坛,扰乱灵穴地脉,使得这处灵穴彻底无用。又搜集松油柏枝放起一把大火,把腥膻的神府烧的乾乾净净,冲天的火光,驱散了附近的浓雾,黑烟升上半空,整个汉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在祈雨潭埋伏的老猿也看得清清楚楚,心急慌忙的要回去救援,被一个高鼻深目白衣老者拉住,“大王不可,那些人既然是衝著大王来的,又直接烧了洞府,想必已经擒住了侯先锋,此时回去必然中计,大王不如在此处等候,他们终究还是会来此地找大王的,等擒杀了那些凶人,食其血肉,大王和神君的修为必然可以更上一层楼。”
但是白毛大王这时已经神思昏乱,听不进去他的諫言了,呼哨一声便带著几十只猿猴往洞天奔去。
这老汉气得直跺脚,“神君啊,你怎么找了这么个无能之辈做盟友,就靠这个顢頇的猴子,便能破了树將军的封印么。”
他身后的水潭中,一只独角的龙头浮出水面,口作人声:“那老树手上有人皇的敕命,天然就能镇压这满山的妖兽,有他坐镇阵眼,某连出神化形都做不到。刘先生,你当初说要为某家求一道人皇敕命,废了这老树的根基,敕命呢?”
见著老者吶吶无言,这蛟龙没好气的说:“算了,死马权作活马医吧,这枚蜃珠是某拿一丝血脉炼成,留著也是无用,便再信你一次,你拿去刺杀那什么大周天子,再兴齐室,勿忘为我求一道敕命。”说著他从口中吐出一枚小指肚大小的黑色珍珠。此珠离口,漫山的大雾立刻变得稀薄起来。
而在另外一边,从山路衝杀下来的猿群,一头就撞进张摩延布好的箭阵之中,二十张强弩,二十张强弓,瞬间就射翻了一大片,其他猿猴见不对路,嚇得四处乱串,只是逃进松林之中的,也就是传来几声惨叫,便默然无声。
领头的白毛大王见此目眥欲裂,“兀那道人,我不过就是求个山神之位,些许草民轻如草芥,何至於此?何况我那几个不晓事的孩儿也被你们当场打杀了,居然还追到此山,坏我根基!”
“轻如草芥?”易仲安咬著牙说,“人命贵重,其重关天,岂是尔等精怪可以覬覦的。三百年来天下大乱,人命轻贱如泥,倒叫你们这些魑魅横行於时。如今圣天子在位,天下安定在即,人道昌,邪道亡,我既受天命道籙,便要重振这天地纲纪,好教你们这些孽障,畏惧人道如炉,王法如铁!”
易仲安气势如虹,倒叫这猢猻头皮发麻,仿佛又见东华真人一般,“黄口小儿,你才修行几年,也敢称兵。我先杀了你祭奠我的孩儿们!”
这白猿身上的披掛確实有点神异,本来是神仙亲手打造,不受军气煞气控制,又坚硬难破,无论是弓弩还是刀枪,都奈何他不得。他也不顾这些军士,梗著脖子便朝易仲安衝来。龙女见他来的凶恶,急忙替三人撑开水幕,没想到这老猿忽然露出狡黠的神色,竟然直接抬手露出在这披掛护手上一架小小的玉弩,弩上架著一支刻著繁复花纹的小箭,在两女惊骇的神色中,小箭呼啸而出,直奔易仲安胸前,莹华的水幕对它居然完全没有效果。
易仲安似乎也被嚇傻了,完全没有动,小箭刺在他的胸前,叮的一声,宝光全无,跌落在地。
“啊,怎么可能?这可是龙牙破神箭。”老猿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易仲安朝二女挥挥手,示意没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犀角朝老猿晃了晃,“通天犀角,不受水火刀兵,比起你身上的玉龙甲如何?
趁著这老猿瞪著这犀角发呆,反应过来的昊明琳挥动金击子,从背后一击便把这老猿打的七窍喷血,委顿在地。一旁的张摩延瞅著机会,奔上来掀开他脖子上的顿项一刀捅了进去,这老猿惨叫一声,登时气绝。
易仲安看著猿尸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冷笑不已:“这孽障,欺我们不知道他的根底么。三娘子,有劳!”
昊三娘从怀中取出五岳令,伸手一抹,西岳真形亮起,令牌滴溜溜在半空中旋转,一道金光落下,定住猿尸。猿尸之中忽然有一道模模糊糊的虚影升起,想要逃走,却被金光定在半空,进退不得。这虚影化作一只老狨模样,又跪又拜,作恳求状。易仲安也不理他,从袖子中丟出四面小旗,克靖四方为坛,取柏枝为香,祝曰:“天火落落,光照八方。女青鬼律,诛斩邪殃。吾今禁汝,妖鬼敢当。”,又请曰:“泰山小兆臣请帝君,符命即传,牒送有司,不得留停!”祝毕,空中就有阴风乍起,恍惚中似乎有两道铁链,將那老狨锁的结结实实,阴风中又有一位神將现出身形,向易仲安微微点头示意,隨即连著老狨阴魂一起消失不见。
诸军士都见了这神奇一幕,大为震动,对易仲安也愈发恭敬。昊明琳收起令牌,笑盈盈的看著他,觉得他越看越帅气。只有莹华看著地上的猿尸,楞楞的发呆。
张摩延一边擦拭长刀,一边问道:“易少君,这妖狨伏诛,此行已是大功告成,那祈雨潭还去不去了?”
易仲安看了龙女一眼,莹华还看著这幅披掛怔怔发呆。於是应道:“除恶务尽,这逆蛟既然已经下场帮忙,便有了取死之道,不过为免惊世骇俗,这些军士就不必去了,张公若是有心,到可以同去。”
张摩延是个知情识趣的,大笑道:“天色將晚,诸部曲在此,我为一军將主,岂可任性。如今天色已晚,我便带他们找个地方扎营,明日一早下山。妖物凶险,三位仙长务必小心!”
他自安排军士扎营不提,三人送走这位南阳嗣郡公,就看见松树將军又现出身形,在那吭哧吭哧的剥取老猿尸体上的甲冑披掛。见三人看他,笑著说:“少君且听,当年我生出灵智未久,恰逢汉光武来山上躲避追兵。说实话,汉光武虽有帝星之姿,却无帝星之座,本当死於此山中。他隨从之中,正好有阴氏术士。阴氏世传驱神厌鬼之术,也不晓得那一代用的什么法子,拘来一条白龙为汉光武寄魂,借神龙之力,替人间帝王蒙蔽天机,渡过此劫,补全了汉光武的帝座。那时候就有一些白龙精血流入山中,这条角蛟本是山中一条有一丝蜃龙血脉的乌梢蛇,因此化蛟。结果它恩將仇报,居然偷偷潜入白龙体內,弒杀了神龙,並想借神龙血肉化身真龙,还想引山洪走蛟入河济。此事令金天王与中王爷两位神圣大为震怒,於是命邓真人斩杀阴氏道人於此山顛。又取白龙遗骨作困龙阵,將那逆蛟镇压在祈雨潭中。而这副甲冑——”大树將军將解下来的玉龙甲叠放整齐,捧在手上,“便是用白龙剩下的遗骸和鳞片炼製而成。”
“那邓师兄为什么不直接斩杀这逆蛟?”昊明琳问道。
“杀不得,邓真人成道已久,早已是清净无染之境,不沾因果。此蛟虽犯下弒龙之罪,却没来得及走蛟,无伤人命,不害天地。圣人论跡不论心,不可以未作之事论罪行诛,干犯杀孽,所以只能由龙族膺惩。邓真人因此传下法旨,说日后若有真龙上山,便是了结因果之时。”
“我?”听到这里莹华才反应过来,指著自己惊愕的问。
“是,此处远离河水,本来就不会有龙种经过。今日姑娘既然上山,便是命定应劫之人,逆蛟合当死於今日。”
莹华急忙摆手,“我这点道行,斩杀千年老蛟,我配么?”
这姑娘的直率把三个人都逗笑了,“蓼花君,把这套披掛穿上吧,白龙也许是你哪位前辈,又或许,神龙有灵,可以助你斩杀逆蛟。”易仲安笑道,“再不济,还有我们,还有我!”
莹华的脸忽然就红了,偷偷用余光看著他,“好!”龙鳞披掛本就和她的龙气有所感应,她一应下立即自行飞起,一片片覆盖在她身上。而原本臃肿的顿项和护腰还贴心的缩小尺寸,让她的秀项和柳腰显得更加頎长柔美。
只有昊三娘子低低啐了一声,“这老龙,死了还是个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