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沿著山路一直向前,越走雾气就越重,空气中湿的好像可以拧出水来。唯独对莹华来说,这个环境让她感到非常舒適,而且浑身精气骨血也都愈发的蓬勃。隨著水雾瀰漫,空中隱隱有金戈之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雾气中往来飞行,诡异且悽厉。
易仲安並不以为意,而是把通天犀角拿在手中,雾气被犀角劈开,翻翻滚滚的分作两边,而藏在雾气中的东西,也无法靠近诸人。听著耳中的水声越来越响,雾中的诡物只能倒飞回去,留下一道愤恨的“叱”声。
“三位上士,前面就是祈雨潭,本將要主持阵法,不能靠近,仰赖三位神威了。”说完树將军双手持诀,没入松林里。不一会,雾气中再次传来怒叱声。
三人循声向前,犀角劈开水汽,终於远远的看见一汪水潭,水潭不过二亩方圆,旁边还有一道小小的瀑布,向下却是十分的幽深。此时的水潭,水波震动,仿佛沸腾一样,一个身材瘦长,龙首人身的妖物站在水面上恶狠狠的瞪著三人,双脚却沉在水面之下。他手中握著一柄五尺上的月牙形弯刀,想来刚才隱藏在雾气中的就是这把兵刃了。
“你们三个小辈,勿要猖狂。若不是被邓老儿的阵法束缚,早就打杀你们了。孤可不是老猴子那样的孤魂野鬼,孤借这寒潭沉水,打磨五百年,一身鳞甲坚逾金刚,如今就凭这个小女娃娃,安能伤我?”
莹华不信邪,抬手就是一弩,这老蛟不闪不避,任由龙纹弩箭射在自己胸口,溅出一溜的火花。他只是嘿嘿冷笑不语。
昊明琳则祭出五岳令牌,没想到令牌在水潭上滴溜溜乱转,居然落不下来。“不要白费力气了,五百年来我早於这片水域勾连炼化,已经铸成水府,不归地祗管理。这个小龙也並非龙君,尔等能奈我何。”这老蛟笑得十分猖狂。
“逆蛟看打!”易仲安仔细看了他好几眼,才从袖中放出一道雷炁,劈在这老蛟头顶。虽然没有劈开,也震得这妖物头昏脑涨,眼冒金星。
易仲安则是一直盯著它的一对金色眼瞳,看他被雷劈的额角冒烟,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血红,大喝道:“孽畜,你是不是吃人了!”
这一声比雷炁都要嚇人,老蛟被嚇得亡魂大冒,赶忙沉入潭水之中,不敢冒头。
“孽畜,昔日太上道君开劫,定地水火风,立人天律法,其中率兽食人乃是不赦之罪。邓真人当年宽宥你一命,本来是让你给四乡八邻行云布雨,济世救人,好立下功德消罪解愆。没想到你竟然不思悔改,反而犯下重罪,今日不死,更待何日!”
潭底的老蛟则是悲愤的大吼:“行云布雨,自有天庭纲纪,我如果擅自降雨,一样要去斩龙台上吃一刀,进也是死,退也是死,猛虎食鹿,白鱼吃虾,本就是自然之理。孤多吃些血肉,好歹还有一丝挣扎的希望。凭什么孤就该死?孤不服!”
易仲安一面取出旗阵,布在水潭四面,一面缓缓的说道,“天有纲,地有纪,你弒杀真龙本就是死罪,早晚而已。但凡你能为天下百姓积些功德,他日斩龙台上,邓真人岂会叫你枉死?就算死罪难免,之后转为人身,以此功德,说不定还能成就真仙,从此得大自在!”
“小牛鼻子,你也说是也许了,一旦入了胎中迷,未来便不由我定。我在这山中修行百五十年,才得到这桩大机缘,又在这潭底苦熬五百年,才有化龙之望,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这些凡人倒是天生仙体,吾等异类,就活该受累,该受这三灾九难之苦?这贼老天不公,孤不服!”
易仲安心中恍恍惚惚升起一道明悟,“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既生中土,便是机缘。从来命由天定,运由自造,云胡不服。”言讫易仲安躬身大拜,“九天星辰,执掌纲纪,群生是赖,安定万方,不从者诛,妖邪敢当。”
暮色中一道星光垂落,直入潭底,逆蛟在水里大声惨叫,隨即星光缓缓升起,只见星光前端化作一支银光闪烁的鱼鉤,正鉤在逆蛟的下顎上,附近的鳞片也被星光灼烧的七零八落。逆蛟吃疼,已经现出原身,是一条不足丈五,又粗又短的黑蛟,四爪滑稽的扑腾著,只有尾部被八道苍青色的古藤绑住。
“蓼花君!”
龙女转动手中的玉簪迎风化作一口青白色的玉剑,从逆蛟脖子上破碎的鳞片中刺入,如汤沃雪,剑光转动,逆蛟硕大的头颅和身体直接分成两半,死的不能再死了。
星光化成的鱼鉤重新散作一片星光,闪烁之间龙头直接碾作齏粉,只余下一支龙角,正是刚刚这逆蛟手中持有的弯刀,在星光中缓缓上升,没入云中不见。
易仲安也是无语,今日不知道是哪位星君当值,居然还收车马费。他看了一眼余下的尸体,龙鳞、筋骨都有用处,但是他怕龙女触景生情,摆了摆手,“松树將军,今日多亏了將军助力,这老蛟的尸骨,就麻烦將军处置了。”
隨著八道古藤缠著蛟尸沉入水潭,再次浮现在眾人面前的老松树也和原来不一样了。原来一身的青木甲冑,现在每一个部位上都缠绕著青色的古藤,甲片上还有龙文玉篆若隱若现。
“多谢三位上士斩杀此獠,我也可以从这封印阵法中解脱,不用再为之耗损修为了。”老松树拜道。“我这山上没有什么宝物,只有这一盒禹余粮,乃是用松针松子所制,还算稀奇,就当是给三位做个零嘴吧。”
易仲安则是郑重的施以大拜之礼,“宋將军,把通天犀安排在大佛寺,是您的谋划吧?若无这通天犀角,就算能诛妖成功,只怕我们也要死伤惨重。”
松树將军笑而不语,抄著手回了半礼,然后身形慢慢隱没在这漫山的松涛中消失不见。
一夜平安无话,第二天匯合了张摩延,便启程回去閿乡张家庄。来的时候为了诛妖行色匆匆,回去就不著急了。当日便歇在野地里,搭了军帐。
看到诸人都已沉睡,易仲安抖抖袖子,吴余便抱著金印爬到易仲安腿上。易仲安取过金印看了一眼,也是苦笑。这枚金印承大夏的威仪煞气,好用是好用,就是不好炼化,磨掉煞气就是普通法印,留著煞气却又干扰使用。虽然可以喷舌尖血,但是这精血来之不易,只这一口血,他小半年的苦功就付诸流水。
“煞气太重。”易仲安沉思著,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经书,里面的道法或许可用,说干就干,他心中默祷,又对著北极星位置附首四拜,然后捧著金印,面朝北极,缓缓坐下。口中轻诵经文,星光下映,周身泛起淡淡的银色光雾,光雾中又有金色的文字若隱若现,缓缓流转。
小半刻钟工夫,金色的经文在他背后化作一尊巨大的星神慢慢浮现,青面獠牙,发如烈火,三头八臂,各执法器。身形由浅到深,由虚转实,剎那间,天穹之上,北极星光大盛,北斗第一星微微摇动。隨后这神將俯下身子,一只手捧著一枚大印缓缓垂落,和易仲安手中的金印渐渐重合。隨即,星神散去,唯有大印的气息,慢慢和金印上的煞气缠绕在一起……
收敛神炁,易仲安心中微微一动,展眼望去,龙女莹华一个人远远的坐在水边,把玩著手上的一片手甲,默然不语。
“莹华,你在想那位龙族前辈的出身?”易仲安走到龙女身边,很自然的坐了下去。
蓼花君摇了摇头,抬起蓁首,仰望漫天繁星,悠悠的说到,“我父亲曾经说过,我们龙族本是洪荒遗种,只因天生长寿,受上古神人青睞,得传神术。又有应龙前辈,辅佐禹王治水立下不世之功,受禹王敕封成为天下水域之主。”
天上星辰闪烁,仿佛穿梭时空,照耀古人和今人。莹华看著星空,声音也越发迷离,“我族寿命悠长,本来应当繁衍生息,世代不绝,但是,像我父王生有七子,能活到现在的只有三兄,五姊和六兄。我大伯淮水神君本有九子,除了过继给我父王的大兄之外,只有一个五兄敖光封在东海,三叔四叔家也大都如此。这位前辈也不知道是哪位龙君的后裔,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在这荒山上五百余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我总觉得,所谓的长生种,不是什么好事情。当初,要不是河伯回护,只怕我也已经死在关中,骨肉成泥了。”说到这里,莹华的身子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易仲安伸手握住莹华的柔夷,微微用力:“莹华,天地有分教,有得必有失。龙族乃是鳞虫之长,身荷天下水系之责,所以必然会在有些地方更加艰难。也正因如此,吾等更加应该精进努力,截取这天地间一缕生机。长生难得,人身更加难得,未来的路上,我一定会努力修行,好好陪著你,守护你。你也不要灰心,千百年后,希望你我还能像现在一样,相知相伴。
莹华抬头看向眼前温润俊朗的青年,反手握住他温暖的手掌,“易郎,你说的话,我可都当真了。”
“一言为定,不离不弃。”易仲安也抬头望向星空,新月如鉤,繁星闪烁,心中仿佛解开了一道枷锁。既然千辛万苦的转生此世,若不能任心恣意,岂不是白来一次,辜负了这方天地给自己的厚赠。一念动处,神气交结,滚滚而升。一双玉人,仿佛与这天地,星空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走了两日,回到张家庄子,三人远远的便瞧见出来迎接的除了尹、成,还有一个一身黑袍黑甲,白面短髯的大汉,一脸幽怨的看著他们。
“折叔!”易仲安也有些訕訕的,他们临时起意来閿乡,却忘记了去滎阳郡城倒换关文的折安,也不知道他是费了多大劲才寻到这里来。
没想到张摩延也认识折安,“折都督,齐王殿下近来可安好,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乡下来了?”
“齐王殿下无恙,我奉殿下钧令,护送易少君东来,只是没想到,易少君叫我一顿好找。”
张摩延此时心中已经將易仲安三人视为天人,他本来就是豪爽的性子,看诸人表情有些微妙,大笑道:“难得我这破庄子贵客盈门,只可惜我尚在孝期,不能饮酒,还请诸君莫要怪罪,肉蔬瓜果,定是管够的。”
折安本身也只是有些抱怨,等菜过三巡,也放下那点幽怨。张摩延更是热情,叫了自己夫人和几个儿子出来拜见。其他几个庶子倒也罢了,只有他的长子,年纪不大,却是气度宏宇。
“易少君,两位娘子,这是我长子张须陀,读书习武,还有几分歪才。总算比他几个弟弟强些。少君若是不弃,不如收他做个徒弟?”
“张须陀?”易仲安惊讶的看著眼前的少年,骨肉匀亭,身材頎长,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和他几个弟弟东张西望的样子比起来,渊渟岳峙,宛若鹤立鸡群。
不愧是隋末栋樑,杨氏孤忠,易仲安心中嘆息,拱手道:“张世兄文武兼资,天纵之才,小子自己尚未出师,岂敢枉为人师。我这里有齐王殿前诸位都督整理的斩马刀法一卷,齐王行军策一卷,若是世兄不嫌鄙陋,或可一观。”
张须陀听说是齐王的行军策,大喜过望,附首大拜,“易大兄厚赠,小子愧受,从今往后,小子必当以兄事之。”反倒是刀法,张须陀却並不在意,只是草草的收在怀中。
“好好好,”张摩延也是大笑,“易郎君,老夫就托大,称你一声世兄了,你就把这府邸当做自己家,来去便宜就好。”
“张公……”易仲安拱手,看到张摩延吹鬍子瞪眼睛,微微一笑,改了口,“张世叔,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们此去北邙,需要穿过洛州八关,越王令旨峻严,想请世叔修书一封与高武阳公,求取通关令符。”
一旁的折安也说道,“我这次去陕州府倒换令符,陕州总管与我说,他的令符也只能到洛阳城下,要过洛阳八关,需要有越王府的符记,武阳公一向刚严,还是请张公一封书信才稳妥些。”
“这都是小事,我只恨有孝在身不能远行,不能亲自上北邙山,诛杀此獠。”张摩延愤然顿足。